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那只巨大的骨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五指箕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腐朽气息,狠狠抓向温如燕。
地板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乐府客栈这间上好的天字房瞬间遭了秧。桌椅板凳在骨手的横扫下化作一堆烂木头,原本精致的雅间眨眼间变成了废墟。
温如燕的反应极快。
在骨手破土而出的瞬间,她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柳絮,随着气浪向后飘退。手中的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叮”的一声脆响,剑尖点在骨手的指节上。
火星四溅。
那看似枯朽的白骨竟然坚硬如铁,温如燕这一剑灌注了元神境的灵力,却只在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何方妖孽!”温如燕借力反弹,落在窗棂之上,俏脸含煞。
“妖孽?”
地板下的破洞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冷笑。郑骨那魁梧的身躯缓缓升起,黑袍猎猎作响,兜帽下的眼眶中,两团幽蓝的魂火剧烈跳动。
“敢动我家公子,我看你才是活腻了!”
郑骨虽然恢复了部分血肉,但此刻为了掩饰身份,特意催动了白骨法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战将,凶煞之气逼人。
方林趁着这乱劲儿,早就一溜烟窜到了桌边。
那罗盘被气浪掀飞,正要在空中翻滚落地。方林眼疾手快,伸手一抄,将罗盘稳稳抓在手里,顺势往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东西到手,风紧扯呼!”方林冲着郑骨喊了一嗓子。
温如燕眼角一跳,看到方林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气得牙根痒痒。
“把罗盘留下!”
她手中长剑一抖,剑气化作一道长虹,直刺方林面门。这一剑含怒而发,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嘿,送出去的礼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方林怪叫一声,脚下白虎登天步施展到极致,身形一晃,躲到了郑骨身后。
“砰!”
剑气斩在郑骨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郑骨纹丝不动,反手一巴掌拍了过去,掌风呼啸,逼得温如燕不得不回剑自守。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墙壁轰然倒塌。
楚原灰头土脸地冲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判官笔,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来支援。
“师姐,怎么回事?!”
楚原一眼看到屋里的惨状,还有那个浑身冒着黑气的骷髅怪人,顿时一愣。
“拦住那个穿青衣的!他抢了罗盘!”温如燕厉声喝道。
楚原目光瞬间锁定方林,二话不,手中判官笔凌空一点,几道墨色的劲气封锁了方林的所有退路。
“怎么哪都有你?”
方林撇了撇嘴,还没等他动手,一道白影突然从房梁上落下。
白灵儿裙摆飞扬,一脚踹在楚原的判官笔上。
“当!”
楚原只觉得虎口发麻,判官笔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退了三四步,一脸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白衣少女。
“你的对手是我。”白灵儿笑意盈盈,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局势瞬间变成了二对二,外加一个随时准备抽冷子的方林。
乐府客栈的动静闹得太大,外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甚至能感觉到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往这边靠近。蓟州城毕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惊动了城里的执法队和其他修士。
“不能恋战。”
方林当机立断。罗盘已经到手,没必要跟这两人死磕。温如燕是冥神弟子,手里肯定还有底牌,真要拼命,谁输谁赢还真不好。
“老郑,给他们留点纪念品,咱们撤!”
郑骨闻言,眼眶中的魂火猛地大盛。他双手结印,猛地往地上一拍。
“骨刺林!”
咔嚓咔嚓!
无数尖锐的骨刺从地板、墙壁、天花板上疯狂生长出来,瞬间将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猬壳。
温如燕和楚原脸色大变,不得不挥舞兵器抵挡这些无孔不入的骨刺。
趁着这个空档,方林一把拉住白灵儿,郑骨则一拳轰碎了窗户。
三人化作流光,冲入夜色之中。
“方林!我必杀你!”
身后传来温如燕气急败坏的怒吼声,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窗而出,削断了半个屋檐。
方林头也没回,在屋顶上飞掠,还不忘大声回了一句:“温姑娘,大晚上的别这么大火气,容易长皱纹!罗盘我先替你保管几天,想要的话,拿赎金来换!”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气得温如燕差点从窗户上掉下去。
……
三人一路狂奔,专挑偏僻的小巷钻。
方林对蓟州城的地形早就烂熟于心,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身后的尾巴。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蓝蝴蝶商会的地下城堡。
“呼……好险。”
方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那个罗盘放在桌上。
这罗盘通体由不知名的黑玉打造,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指针不是磁针,而是一根细小的白色骨针。此刻,那骨针正死死地指着方林的胸口。
“这玩意儿有点邪门。”郑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里的魂火闪烁,“这骨针上,有冥神的气息。”
“冥神拓跋云,果然名不虚传。”方林摸了摸下巴,“这罗盘能感应到白骨使者的气息,也就是说,只要我带着这身骨头,无论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被他找到。”
“那怎么办?毁了它?”白灵儿问道。
“毁了多可惜。”方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可是好东西,只要稍微改动一下,说不定能变成咱们的寻宝仪。”
他伸出手指,指尖燃起一缕蓝紫色的骨火。
“冥神虽然厉害,但这罗盘毕竟是死物。只要抹掉上面的精神印记,再用我的骨火重新炼化一番,它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方林说着,将骨火缓缓靠近罗盘。
滋滋滋——
罗盘上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发出一阵凄厉的鬼啸声,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冤魂厉鬼。
方林面不改色,识海内诛仙剑意微微一震,直接将那股精神冲击碾碎。
骨火顺着符文纹路蔓延,霸道地吞噬着原本的印记。
片刻之后,黑烟散尽。
罗盘上的符文亮起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光芒。那根骨针颤抖了几下,不再死指着方林,而是开始无序地乱转。
“成了。”方林收回火焰,拿起罗盘晃了晃,“现在它就是个瞎子。”
“公子,你打算怎么用它?”郑骨好奇地问。
“温如燕既然能用它找我,说明这东西对特殊的骨骼气息很敏感。”方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可以用它来找找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
“没错。那家伙修的是尸道,身上阴煞之气极重,骨头肯定也被炼化过。只要调整一下这罗盘的感应频率……”
方林一边说着,一边在罗盘上摆弄。
突然,原本乱转的骨针猛地停住,笔直地指向了西方。
“嗯?”方林一愣,“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西方……那是城西乱葬岗的方向。”郑骨沉声道,“那里阴气极重,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看来咱们的运气不错。”方林站起身,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那个黑袍人还没走远。”
“公子,现在去?”白灵儿问。
“不急。”方林摆了摆手,“今晚闹得太大,温如燕肯定正在满城找我们。现在出去,容易撞枪口上。”
“而且……”方林看了一眼郑骨,“郑前辈刚才动用了白骨法身,消耗不小,需要恢复一下。”
郑骨点了点头,刚才那一下确实透支了不少力量,现在骨架都在微微颤抖。
“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去会会那个黑袍人。”方林拍板道,“顺便,给孟浩那孙子再加把火。”
“加火?”郑浩正好端着茶水进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方公子,您还嫌不够乱啊?”
“水越浑,鱼越好摸。”方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孟浩现在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咱们得让他彻底坐实了‘私吞重宝’的罪名。”
“怎么做?”
“明天你就知道了。”方林神秘一笑。
……
第二天清晨,蓟州城再次沸腾了。
因为城门口的告示牌上,多了一张新的告示。
不是官府贴的,也不是碧落黄泉宗贴的,而是有人趁夜贴上去的。
告示上画着一张图,图上是一个罗盘,底下写着一行字:
【寻物启事:本人孟浩,昨日不慎遗失家传宝物‘定星盘’一个。此盘乃是开启上古遗迹的关键钥匙,若有拾得者归还,必有重谢!另:那个黑袍人手里的翻天印残片是假的,真的在我这儿……啊呸,真的也不在我这儿!】
这告示写得颠三倒四,欲盖弥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围观的修士们看完,一个个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看来孟浩是真的急了,连这种昏招都使出来了。”
“定星盘?开启遗迹的钥匙?我就说嘛,光有个残片有什么用,原来还要钥匙!”
“啧啧,这孟浩也是倒霉,不仅翻天印没捂热,连钥匙都丢了。”
“快!找罗盘!谁找到罗盘,谁就能跟孟浩谈条件!”
一时间,全城的修士除了找黑袍人,又多了一项新任务——找罗盘。
此时的孟浩,正躲在城主府别院里,看着手下送来的告示拓本,气得一口老血喷在了墙上。
“谁?!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搞我?!”
“定星盘?老子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方林!肯定是你!除了你没别人这么损!”
孟浩披头散发,双眼通红,状若疯魔。他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一出去就会被几百双贪婪的眼睛盯着,那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雷烈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孟浩,你老实告诉我,那定星盘……真的不在你身上?”
孟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师伯,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雷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也看出来有人在针对孟浩,但这局做得太真了,连他都有点动摇。
“不管真假,现在咱们重玄派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雷烈站起身,“这蓟州城不能待了,收拾一下,咱们回宗门。”
“回宗门?”孟浩一愣,“那我的清白……”
“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清白!”雷烈瞪了他一眼,“等回了宗门,请掌门师兄定夺。这浑水,咱们不蹚了!”
……
看着重玄派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蓟州城,躲在茶楼上的方林笑得肚子疼。
“这就跑了?心理素质不行啊。”
白灵儿无奈地看着他:“公子,你这招太损了。孟浩这辈子估计都有心理阴影了。”
“这就叫兵不厌诈。”方林收起笑容,目光投向西方,“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他拿出那个改造成的罗盘,骨针依旧坚定地指着西方。
“黑袍老兄,我来了。”方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希望你的骨头,比你的嘴硬一点。”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城,直奔乱葬岗而去。
这一次,没有围观群众,没有搅局者。
只有猎人,和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