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风比北州的雪还要硬,刮在脸上像是在剔骨。
方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那血已经干了,糊住了眼皮,让他看那个黑压压的军阵时有些重影。那面绣着“方”字的大旗在虚空乱流里猎猎作响,像是在招魂。
“既然是亲戚,那就别站在门口吹风了。”
方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并没有像个莽夫一样直接冲进那座铁桶般的军阵。刚才那一战虽然杀得痛快,但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被那杆弑神枪抽干了大半,魔祖的心脏跳动得像是在擂鼓,那是透支的警报。
他手腕一翻,那卷金色的封神榜无声滑落,化作一件淡金色的薄纱披在肩头。
“封神敕令:无相。”
原本煞气冲天的方林瞬间消失了,不是隐身,而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与这虚空尘埃同等的频率。他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顺着混沌气流,轻飘飘地飘向那艘最为巨大的旗舰。
这是一次豪赌。赌这支在域外杀伐多年的军队,防得住神通,却防不住“同类”。
旗舰的甲板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巨兽脊骨拼凑而成的,踩上去有一种令人牙酸的脆响。方林屏住呼吸,像个幽灵般穿过一排排如同雕塑般的黑甲卫士。
这些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们的头盔下是一张张干枯如树皮的脸,眼窝深陷,只有两团惨绿的魂火在跳动。
“尸傀?”方林心中微沉。把自家族人炼成这种不生不死的怪物,这手段比魔门还要狠辣三分。
他穿过死寂的甲板,径直走向船楼顶端的王座。
那里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披暗金色的重甲,手里把玩着两枚还在滴血的虚空兽核。
他的面容刚毅,眉宇间那种唯我独尊的霸道,跟方林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家曾祖,方无道。那个据说在一万年前为了寻找长生路,抛妻弃子杀出洪荒的狠人。
“看够了吗?”中年男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方林的识海里炸了一记惊雷。他甚至没有回头,手中的兽核被捏成了粉末,“看够了就滚出来。方家的种,什么时候学会做贼了?”
方林瞳孔骤缩,被发现了?既然藏不住,那就掀桌子。
方林扯下身上的封神榜,身形显化,手中的弑神枪直接点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做贼总比做鬼强。”方林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拉过一张不知是哪个倒霉蛋的头骨做成的椅子,一屁股坐在方无道对面,“老祖宗,这见面礼是不是太隆重了点?带这么多人回来,是想吃绝户?”
方无道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片深不见底的星云在旋转。
他上下打量了方林一眼,目光在弑神枪和封神榜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僵硬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吃绝户?如果我不回来,这洪荒早就成了那帮‘饲养员’的盘中餐了。”
方无道站起身,一股比之前那些虚空兽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周围的虚空开始扭曲、崩塌,仿佛承受不住他这一具肉身的重量。
“小子,你知道这笼子外面是什么吗?”方无道指着身后那片无尽的混沌,“是猎场。我们是猎物。”
“所以我把门堵上了。”方林针锋相对,身上的魔气翻涌,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威压,“我不管外面是狼还是虎,谁敢把手伸进我家饭碗里,我就剁了谁的手。”
“堵?幼稚!”方无道突然暴喝一声,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但在方林的感知中,这一拳打碎了时间,打碎了空间,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向他挤压过来。
“截天·御!”方林不敢大意,封神笔瞬间在身前画出十八道金色的防御符文。
十八道符文像玻璃一样瞬间粉碎,方林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狠狠砸在船楼的护栏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太弱了。”方无道收回拳头,眼神漠然,“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想守住洪荒?你知道要打破这个囚笼,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他不等方林回答,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方林面前,单手掐住了方林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要死人,死很多人。”方无道的声音冰冷刺骨,“这洪荒的生灵太多了,多到成了累赘。唯有血祭九成生灵,汇聚所有气运于一人之身,才能铸就一把撕裂天道的剑,杀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这就是我在域外万年悟出的道理,与其大家一起被圈养致死,不如牺牲大多数,成全极少数。”
方林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乱蹬。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却燃烧着更加疯狂的火焰。
“去你大爷的……”方林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方无道眉头微皱。
“我说,去你大爷的道理!”
方林猛地抬起右手,手中的封神笔不再是防御,而是对着方无道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腕,狠狠刺了下去。
笔尖上没有灵力,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规则之力——那是他在紫霄宫里领悟的,属于“变数”的力量。
“封神敕令:逆!”原本坚不可摧的圣人肉身,在这一笔之下竟然出现了刹那的松动。方林抓住机会,身形如泥鳅般滑出,反手就是一枪抽在方无道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方林落在十丈之外,大口喘着粗气,擦掉嘴角的血迹,笑得狰狞:“老东西,你那是逃兵的逻辑。牺牲别人成全自己,那叫苟且,不叫证道。”
“我方林的路,只有一条。”方林直起腰,身后的三头六臂法相再次显现,魔气与神光交织成一副太极图。
“那就是带着所有人,把这天捅个窟窿,然后踩着你们这些老顽固的尸体走出去!”
方无道摸了摸脸上那道浅浅的红印,愣住了。周围那些原本死寂的黑甲卫士似乎感受到了主帅的情绪波动,纷纷举起兵器,杀气锁定了方林。
但方无道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他看着方林,眼中的那片星云突然停止了旋转,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解脱的神色。
“好。好一个不苟且。”方无道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的混沌气流都在颤抖,“方家出了个疯子,比我还疯的疯子。”
随着他的笑声,他那具看似无敌的肉身竟然开始出现裂纹。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正在从内部崩解。
“老祖宗,你……”方林愣住了,手中的枪也垂了下来。
“这只是一道执念化身。”方无道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掌,语气变得平和,“我的本体早在三千年前就为了掩护这支残军,陨落在混沌深处了。我撑着这口气回来,就是想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能接得住这杆大旗。”
“你要是刚才跪下求饶,或者同意了我的血祭计划,我现在就已经把你捏死了。”
方无道叹了口气,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张散发着古老星光的兽皮卷轴凭空出现,缓缓飘向方林。
“拿着。这是域外的星图,也是那些‘饲养员’的老巢分布图。”
方林下意识地接住卷轴,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亿万星辰。
“记住,洪荒只是个起点。真正的战场在昆仑之巅,那里藏着通往‘终极’的钥匙。”方无道的身影越来越淡,双腿已经化作了光点,“那帮老不死的圣人都在盯着那个位置,别让他们抢了先。”
“还有……”方无道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方林,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那艘船上的老管家说得对。小心你娘,她的来历……连我都看不透。”
“老鬼,把话说清楚!”方林急了,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方无道彻底消散了,随着他的消失,满船的黑甲卫士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瞬间化作一堆堆枯骨,散落在甲板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方”字大旗也失去了光泽,颓然垂下。
偌大的虚空,只剩下方林一人,手里攥着那张星图,站在满地骸骨之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涌上心头,这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接过了千钧重担后的窒息。
“一个个都喜欢玩谜语人。”方林咬着牙,将星图狠狠塞进怀里。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昆仑神山,原本仙气缭绕的圣地,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极神位?昆仑之巅?”
方林握紧了手中的弑神枪,转身跳下了这艘死寂的战船。
“不管你是神是魔,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娘头上……”
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座连接天地的神山。
“那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