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庆功宴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干净,空气里那股子劣质灵酒的味道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闻着让人胃里翻酸水。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后山的宁静,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的公鸡。
一刻钟后,封神大殿。
三具干尸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不是那种风化多年的干尸,而是上一秒还活蹦乱跳,下一秒就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眼窝深陷,嘴巴张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
大殿里的气氛凝固成了一块铁板,几十个刚刚投诚的一流宗门长老,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他们刚觉得抱上了大腿,这大腿上就长了毒疮,谁心里不犯嘀咕?
“方宗主,这事儿得有个说法吧?”
说话的是个穿着紫袍的中年人,那是刚归顺的“紫阳宗”宗主,现在是封神宗的外门执事。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有点抖,但调门很高:“这三个弟子,都是我紫阳宗带来的天才。刚才还在领赏,转眼就成了这样。这封神宗里,怕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是不干净。”方林坐在高位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血魔老祖那儿缴获的储物戒,眼皮都没抬一下。“胖子,查得怎么样?”
郑浩跪在台阶下,那身肥肉今天没抖,反而绷得紧紧的。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账本,咬牙切齿:“宗主,查了。这三人死前一刻钟,都在后勤部领灵石。当时在场的只有我。”
“哗——”大殿里一阵骚动。
紫阳宗主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郑总管,这就巧了吧?听说您修炼的功法特殊,需要大量资源。这三人身上的储物袋可都不见了,里面装着刚发的安家费。您这是监守自盗,还是练了什么邪功?”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杀人越货,还是吃里扒外,哪条都是死罪。
郑浩猛地抬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放屁!老子是贪财,但老子贪的是公款里的手续费!这种带血的钱,老子嫌脏!再说了,我要杀他们,至于把尸体留在这儿恶心自己吗?”
“那可说不准,也许是来不及处理呢?”人群中,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弟子阴恻恻地补了一刀。
这人叫赵括,是紫阳宗的大师兄,也是刚才那个“血滴入体”的倒霉蛋,但他此刻藏得很好,连气息都伪装得完美无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林身上,这是新王登基后的第一道考题。处理不好,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方林停下了转动储物戒的手指,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大殿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走到郑浩面前时,他停下了。
“宗主,我没干。”郑浩仰着头,脖子梗得像块石头。
“我知道。”方林从怀里掏出一个灵果,那是从雷音寺废墟里顺回来的菩提果,随手塞进郑浩嘴里,“吃个果子压压惊,下次记账记得把‘精神损失费’算进去。”
郑浩愣住了,嘴里塞着果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林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群各怀鬼胎的修士,最后落在那个叫赵括的弟子身上。
“这世上有一种贼,喜欢喊捉贼。”
方林抬起右手,掌心之中,《封神图鉴》凭空浮现。这一次,书页没有翻动,而是直接亮起了一道金色的竖瞳虚影。
封神榜·真实之眼不是什么攻击法术,这是规则层面的“查账”。在封神榜的覆盖范围内,所有的能量流动、因果线条,都像是一张铺开的电路图,清晰可见。
在大殿众人的眼中,方林的双眼突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威严。
视线中,一条极细、极淡的暗红色血线,正连接着地上的三具干尸,而线的另一头,并没有连在郑浩身上,而是连在那个叫赵括的弟子脚底。
更诡异的是,这根线还在延伸,穿过大殿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
“找到你了。”方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括脸色大变,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视线锁定了自己体内的那滴魔血,那种感觉就像是没穿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体内的魔血意志发出一声尖啸,赵括整个人突然炸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团浓稠的血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大殿门口。
“果然是魔门奸细!”紫阳宗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想跑?”方林根本没动,只是伸出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困。”
金色的封神神力化作一个透明的囚笼,瞬间将那团血雾罩住。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隆——!”山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落霞山都在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那团被困住的血雾突然沸腾起来,发出刺耳的笑声:“方林!你以为这就完了?血魔老祖的手段,岂是你能看透的!这具身体只是个跳板,真正的‘血子’,你早就帮我们准备好了!”
血雾竟然选择了自爆,恐怖的冲击力炸开了金色的囚笼。那一缕最核心的本源魔气,像是一条红色的毒蛇,瞬间钻入地下,顺着地脉冲向山门。
方林脸色一沉,身形瞬间消失。
山门口,原本矗立在这里的一尊石像,此刻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那是大周武圣姬无双的肉身。
当日方林攻破大周皇都,姬无双的神魂被雷音寺拘走,肉身被方林随手施了石化术,扔在这里当个看门的装饰品,也算是羞辱大周皇室。
但现在,那层厚厚的石皮正在开裂。
“咔嚓……咔嚓……”暗红色的血液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是这石像在流血泪。那缕从大殿逃出来的魔气,精准地钻进了石像的眉心。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石皮崩碎。
姬无双的肉身显露出来。但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武圣,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岩浆般的魔气。他的双眼睁开,眼白是黑的,瞳孔是红的。
“吼——!”一声非人的咆哮,声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将周围的几座哨塔直接震成了粉末。
“望仙境的肉身,加上血魔老祖的本源……”随后赶到的方啸天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是个缝合怪啊!”
“管他什么怪,敢拆我大门,就是欠债!”方林从天而降,一脚踩向“姬无双”的头顶。
“姬无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僵硬且狰狞的笑容。他抬起手臂,硬生生架住了方林这一脚。
气浪翻滚,方林竟然被震得倒飞出去十几丈,落地时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好硬的壳子。”方林甩了甩发麻的腿。这就是武圣肉身的变态之处,哪怕没了神魂,光凭这具肉身本能,也足够硬抗同阶修士。
“方林……”
“姬无双”开口了,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姬无双残留的执念,一个是血魔的意志,“多谢,赐予新生……”
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炸裂,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冲向方林。拳风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新生?我看你是诈尸。”方林眼神一冷,不再保留。他双手结印,身后的《封神榜》虚影瞬间展开,遮天蔽日。
“如果是在别处,我还真得费点手脚。但在封神宗的地盘上,跟我玩肉身?”
方林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封神神力疯狂运转,汇聚在指尖。
“封神敕令:剥离!”随着方林一指点出,天地间的规则仿佛被篡改了。
那不仅仅是灵力的对抗,更是“定义”的抹除。封神榜是秩序的工具,它不承认这种“借尸还魂”的非法操作。
冲到半空中的“姬无双”突然停住了,他体内的血魔之气开始疯狂躁动,想要脱离这具肉身,而那具肉身原本残留的武道意志,也在封神榜的刺激下苏醒,开始排斥这股外来的力量。
“啊——!不!这是完美的融合!你不能……”血魔的意志在尖叫。
“完美个屁。”方林冷哼一声,“一个是死鬼,一个是魔头,凑在一起也就是个垃圾堆。”
方林再次往前一步,右手虚空一抓。
“给我滚出来!”
“刺啦——!”
一声布匹撕裂的声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方林竟然硬生生从“姬无双”的体内,抓出了一条长达数丈的血色长虫。那是血魔老祖留下的后手,也是这怪物的核心动力源。
没了魔气的支撑,姬无双的肉身瞬间失去了光泽,重新变得灰败、僵硬。
方林手里捏着那条还在扭曲挣扎的血色长虫,掌心腾起青色的宝莲灯火。
青烟冒起,长虫在惨叫声中化作虚无。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魔道至尊手段?”方林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嫌弃,“还没郑浩做的红烧肥肠有嚼劲。”
危机解除,但就在姬无双的肉身彻底失去生机,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他胸口传来。
那具堪比金铁的武圣肉身,竟然像瓷器一样碎了一地。
而在那堆碎石烂肉中间,没有内脏,也没有骨头,只有一个用不知名兽皮包裹着的卷轴,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皇道龙气。
“这是什么?”郑浩眼尖,也不怕脏,屁颠屁颠跑过去把卷轴捡起来,献宝似的递给方林。
方林接过卷轴,入手冰凉,触感滑腻,像是人皮。
他缓缓展开卷轴,这不是功法,也不是武技。
这是一张地图,一张绘制得极其详尽、标注着无数红点的地图。地图的中心,不是大周皇都,也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宗门,而是位于中州最深处,那片被称作“神弃之地”的禁区。
在那禁区的正中央,画着一座倒立的金字塔状陵墓。
旁边有一行用古篆写的小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
大周历三千年,姬家先祖与上天立约。以凡间气运供养仙人,换姬家万世皇权。仙人肉身葬于帝陵,非真龙血脉不可开。
若有后人见此图,切记:封神榜碎,仙人将醒。毁帝陵,断仙根,方可救世。——姬发绝笔。
方林的手抖了一下,姬发?那是大周的开国皇帝,也是传说中最后一位见过真正“仙人”的人皇。
“毁帝陵,断仙根……”方林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地图藏在姬无双的肉身里,说明姬无双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甚至一直在用自己的肉身温养这张图。
“宗主,这……”郑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这大周皇族的祖坟里,埋的不是皇帝,是仙人?”
方林合上卷轴,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中州。
难怪雷音寺要镇压魔祖,难怪大周皇室对佛门言听计从。原来这整个洪荒的秩序,都是建立在一场凡人与“仙人”的奴隶契约之上。
所谓的皇权,不过是仙人的管家。
所谓的修仙,不过是给仙人准备的备用粮。
“看来,咱们这封神榜,只找回了一半。”方林将地图收入怀中,眼中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野心。
“郑浩。”
“在。”
“通知下去,全宗备战。”方林转身走向大殿,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咱们要去中州,挖个坟。”
“挖谁的?”郑浩下意识问道。
方林停下脚步,回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挖这老天爷的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