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窟越往下走,那股甜腻的欢喜香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死灰气。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尘封万年的古墓,连空气里的尘埃都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四周石壁上的佛龛空了,没有了那些纠缠的男女雕像,只剩下一盏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熬的,烧出来的烟是青灰色的,吸进肺里,让人心里莫名发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攥紧心脏。
“公子,这里不对劲。”白灵儿的声音有些发飘,她身上的白骨战甲竟然开始泛黄,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风化,“我的魂火在抖,不是怕,是觉得累。觉得活着没意思,想就这么散了算了。”
方林没说话,他的脚步也很沉重。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多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声很轻,却像钩子一样勾着他往回看。
“回头吧,前面是苦海。”
“方林,你这一生,都在争什么?”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仁里炸开的。
前方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灰白色的石殿。殿中央没有佛像,只有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铜镜。镜子前,盘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僧背影,身上落满了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坐了几个纪元。
“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期。施主,你看看镜子里,那是你的命。”老僧没回头,声音却像是在方林耳边响起的。
方林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看向那面铜镜。
镜面一阵波纹晃动,原本模糊的倒影渐渐清晰。那不是现在的落霞山,而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间,火光冲天。那面刚立起来没几天的“封神”大旗,此刻断成了两截,焦黑地倒在泥水里。
“爹!”方林瞳孔猛地收缩。
镜子里,方啸天浑身是血,被几根粗大的铁链锁在封神台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头子,此刻双眼被剜,四肢尽断,像条死狗一样被吊着。而在他脚下,郑浩那颗圆乎乎的脑袋被挂在旗杆上,金算盘碎了一地。
“林儿,别回来,跑……”方啸天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但方林读懂了那个口型。
“不,这不是真的。”方林浑身颤抖,手里的火尖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真的。”老僧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宿命感,“你以为你重开封神就能逆天改命?你以为你杀了几个罗汉就能撼动佛国?方林,从你踏入西漠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会给他们带来毁灭。”
镜子里的画面再变,白灵儿被人拆成了零碎的骨头架子,熬成了一锅骨汤;屈胜被剥了皮,做成了人皮鼓;金鹏被拔光了毛,烤成了下酒菜。
“都是因为你。”
“是你害死了他们。”
“只要你死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方林,自裁吧。死也是一种解脱。”
方林的眼神开始涣散,眼底那抹疯狂的红光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真元逆流,对着自己的天灵盖,一点点按了下去。
“是啊,只要我死了……”
“公子!醒醒!那是假的!”白灵儿尖叫着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林的手掌离头顶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踉跄的人影突然从后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刚在上一层被方林顺手救下的沧溟派老弟子,叫老刘。他被佛门折磨得只剩半口气,这一路全靠一口气吊着跟在后面。
看到方林要自杀,老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的狠厉。
“宗主!别听那老秃驴放屁!那是幻觉!!”
老刘嘶吼着,但他太虚弱了,声音根本传不进方林的耳朵。
眼看方林的手掌已经触碰到了发丝,老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加速,不是冲向方林,而是狠狠地撞向了那面巨大的铜镜边缘的尖锐石棱。
“噗——!”
鲜血飞溅,滚烫的、带着腥味的血,像是一盆冷水,泼洒在方林的脸上,甚至溅进他的嘴里。
那一抹刺目的红,在那灰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扎眼。
“宗主,活着带我们回家……”老刘顺着石壁缓缓滑落,脑浆崩裂,当场气绝。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过去”禅意。
方林的手僵在半空,他摸了摸脸,黏糊糊的。那是老刘的血,还热乎着。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方啸天正在惨叫,郑浩正在哀嚎。
但方林却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老刘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假的?”方林喃喃自语。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双眼之中流下的不再是泪,而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去你妈的过去!去你妈的宿命!”
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整个石殿都在晃动。
方林胸口的《封神图鉴》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极度愤怒,猛地爆发出万丈金光。那不是神圣的光,那是混杂着血煞与不屈的逆天之光。
“过去佛是吧?让你看老子的笑话!”
方林伸手在脸上一抹,沾着老刘的血,并在空中笔走龙蛇。
血气与神力交融,在虚空中刻下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截天**!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截天之道,就是要在必死的绝境里,截取那一线生机!
“给我破!”方林一掌拍在那两个血字上。
血字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轰在那面铜镜上。
那面映照着绝望未来的铜镜,瞬间布满了裂纹,紧接着轰然炸碎。
镜子后的那个老僧背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扭曲、消散。
“不可能,你的道心为何如此坚固,你明明已经……”
“因为老子不信命!”方林一步跨过老刘的尸体,手一招,地上的火尖枪重新飞回手中。
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这股刚刚觉醒的“截天”意志,对着石殿中央那根刻满了经文的主脉石柱,狠狠一枪劈下。
“既是魔窟,那就给老子塌!”
“轰隆隆——!”这一枪,融合了方林的愤怒、悲痛以及那刚刚领悟的截天真意。
整座万佛窟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开始剧烈崩塌。巨大的落石如雨点般砸下,地动山摇,仿佛整个西漠都在这一刻颤抖。
“公子!那边!”脱困的白灵儿指着崩塌的石殿深处。
那里,随着铜镜破碎,露出了一个被隐藏的洞口。洞口处,一个巨大的、由黑色魔气凝聚而成的“茧”,正悬浮在半空。
那茧上一会儿浮现出佛光,一会儿又涌动着魔气,两者在疯狂撕扯,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
“真真?”方林顾不上头顶砸落的巨石,冲到那魔茧前。
似乎是听到了方林的声音,那魔茧剧烈颤抖了一下。
一只手,猛地从茧里撕裂出来。那只手一半是如玉的肌肤,另一半却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甲尖锐如刀。
紧接着魔茧彻底破碎,一道人影从里面跌落出来,被方林一把接住。
“真真!”怀里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半人半魔的脸。左脸清秀绝伦,正是方林记忆中那个温婉的义妹慕容真;而右脸却布满了诡异的紫色魔纹,眼瞳是一片漆黑的漩涡,透着无尽的暴虐。
“哥……”慕容真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她努力控制着右半边身体的颤抖,那只魔爪死死扣住方林的手臂,指甲嵌入肉里,流出血来,“杀了我,快杀了我,我控制不住它……”
“说什么傻话。”方林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肺管子。他没有躲避那只魔爪,反而用力将她抱紧,体内封神榜的神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强行镇压那股躁动的魔气。
“我是你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谁准你死了?”
在封神神力的冲刷下,慕容真眼中的黑气慢慢退去,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哥,别管我,快去下面……”
慕容真颤抖着抬起那只魔爪,指向脚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那里,随着万佛窟的崩塌,露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通道。
隐约间,能听到一阵阵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娘,娘就在下面……”慕容真流着泪,那泪水流过右脸的魔纹,发出“滋滋”的声响,“她在第十八层,雷音寺把她锁在那里,是为了镇压‘他’。”
“他?”方林瞳孔一缩,“谁?”
慕容真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她抓着方林的衣领,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魔祖,传说中的魔祖真身。”
方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魔祖?那个传说中被洪荒诸神联手封印、导致上古时代终结的万魔之源?
自己的母亲,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被锁在十八层地狱,用来镇压魔祖?!
“这帮秃驴,真敢想啊。”方林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半人半魔的妹妹,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老刘那具渐渐被碎石掩埋的尸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在方林胸膛里炸开。这杀意不再是那种冲动的怒火,而是一种冰冷到了极致的、要将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佛即是魔,魔即是佛。”方林抱着慕容真站起身,任由头顶的巨石砸在他背上,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既然这雷音寺藏污纳垢,把救世的活儿扔给一个女人……”
方林看着那通往地狱深处的黑暗入口,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眼角的血泪未干,显得格外妖异。
“那我就把这十八层地狱,一层一层,全给它掀了!”
“灵儿,带上老刘的尸体。咱们方家的人,哪怕是死,也不能埋在这脏地方。”
“是!”白灵儿抹了一把眼泪,白骨鞭卷起老刘的尸身。
三人一骨,在崩塌的万佛窟中,逆着漫天烟尘,向着那最深、最黑、也最危险的地狱深处,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而在那雷音寺的金顶之上,那口万年不响的金钟,突然发出了一声裂帛般的哀鸣,仿佛预感到了末日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