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爹”喊出口，带着三分委屈，七分不敢信。
前面那个穿着破道袍的男人没回头，只是肩膀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懒洋洋的：“喊魂呢？老子还没死透，不用哭丧。”
这调调，这欠揍的语气，方林眼眶里的热泪硬是被憋了回去，换成了一股子想踹人的冲动。没错，是亲爹，如假包换的方啸天。
半空中的冥神拓跋云收回了那一指。他看着那个虚影，原本漠视苍生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忌惮。
“方啸天？”拓跋云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你不是在归墟填海眼吗？怎么，那头魔祖没把你吞了？”
“托你的福，那老魔头牙口不好，啃不动我这把老骨头。”方啸天转过身。
那是一张写满了沧桑的脸，胡茬拉碴，眼角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看都没看拓跋云，目光直接落在了方林身上。
看着儿子浑身是血，旁边还散落着白灵儿的碎骨，方啸天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混得真惨。”方啸天撇撇嘴，“连媳妇都护不住，丢人。”
方林张嘴想骂，却咳出一口黑血。
“行了，别说话，看着闹心。”方啸天抬手一招，那块写着他名字的残破黄布飞了起来，直接盖在了方林脑门上。
“老子这道神念撑不了多久，本来是留着给你收尸的，既然没死，那就给你点好东西。”
方啸天双手飞快结印，那动作快得方林根本看不清。
“方林，听好了。这封神榜，一半在天，一半在地。你手里那是册子，我这块是榜文。册子管封，榜文管杀。”
随着方啸天一声暴喝，那块黄布瞬间燃烧，化作金色的岩浆，顺着方林的七窍钻了进去。
方林感觉脑子里的《封神图鉴》炸开了。那本一直在识海里装死的书，此刻像是饿死鬼投胎，疯狂吞噬着钻进来的金色岩浆。
原本只有薄薄几页的图鉴，开始疯狂生长。书页翻动的声音像雷鸣，每一页上原本模糊的神像，此刻都像是活了过来。
哪吒、杨戬、雷震子……那些神话中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变成了滚烫的烙印，刻进了方林的骨髓里。
方林仰天嘶吼。他体内的元神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
元神三重，破！
元神中期，破！
元神巅峰，破！
那一层困死了无数修士的“潜龙”壁垒，在这股霸道的神力面前，就像是一层窗户纸，捅就破了。
极北的天空裂开了。不是乌云，是紫气。漫天紫气东来三万里，硬是把这冰天雪地照得通红。
拓跋云脸色大变：“潜龙境？不对！这是什么气息？！”
他感觉到了威胁，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规则。
“不能留你！”拓跋云不再顾忌方啸天的虚影，那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脚再次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狠狠踩下。
“晚了。”方啸天的虚影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笑了，笑得无比猖狂，“儿子，剩下的交给你了。别给老方家丢脸，揍他！”
说完，虚影崩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方林体内。
方林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左眼是一轮金色的太阳，右眼是一轮青色的冷月。
他站直了身子，原本断裂的骨头噼啪作响，瞬间愈合。
面对那只踩下来的巨脚，方林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那块原本只有巴掌大的翻天印，此刻并没有变大，而是变成了一种古朴的暗金色。
“哪吒。”方林轻声念道。
一道三头六臂的虚影在他身后显化。这不是法相，这是神格加持。
红色的混天绫缠绕在手臂上，虽然是虚影，但那股搅动东海的戾气却是实打实的。
“滚！”方林一板砖拍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
那只属于真神的、号称万劫不灭的黑色巨脚，在接触到翻天印的瞬间，脚底板直接碎了。
拓跋云发出一声闷哼，那只巨脚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怎么可能？凡人之躯，怎么可能伤到本座真身？！”拓跋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凡人？”方林一步跨出，脚下生出一朵青色的莲花，托着他直接升到了半空，与那尊巨大的冥神法相对视。
他手里托着那卷已经完全展开的封神榜，此时的封神榜，不再是残卷，而是散发着一种让天地都要臣服的威压。
“拓跋云，你是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坐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了？”
方林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天条律令。
“在我的地盘，神也得低头。”
方林举起手中的翻天印，另一只手在封神榜上虚空一划。
“敕令：冥神无道，剥夺神格，退位！”
言出法随，原本笼罩在拓跋云身上的那层黑色神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剥离。
“不！这是什么妖术？！本座是冥神！掌管生死！你凭什么……”
拓跋云慌了。他发现自己与天道的联系被切断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凭我是封神榜主。”方林冷冷一笑，手中的翻天印脱手而出。
“这一下，是替我爹打的。”翻天印砸在拓跋云的脑门上，直接把他那尊万丈高的法相砸得后仰。
“这一下，是替沧溟派打的。”方林身形一闪，出现在拓跋云面前，一脚踹在他鼻子上。
“这一下，是替灵儿打的！”方林双眼通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火尖枪的虚影，对着拓跋云的眉心狠狠扎了下去。
虽然只是虚影，但带着封神榜的规则之力，这一枪直接扎进了拓跋云的神魂里。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极北冰原。拓跋云的那尊真身投影，开始寸寸崩裂。
“方林！你等着！待本座真身降临，定要将你抽魂炼魄！”
拓跋云知道大势已去，这具投影要是再不撤，连本体都要受牵连。他放下一句狠话，化作一道黑烟就要钻进虚空裂缝。
“想跑？”方林冷哼一声，左手一抓。
封神榜上射出一道金光，硬是扯下了拓跋云的一条手臂。
那是神的手臂，哪怕只是投影，也是大补之物。
黑烟惨叫着逃窜，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间安静了。
只剩下方林一个人，悬浮在半空，手里拎着那条还在抽搐的黑色手臂，宛如一尊新晋的杀神。
下方的废墟边，拓跋野早就吓傻了。
他看着自家老祖被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旁边，独孤峰和那个大雷音寺的和尚，此刻也是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林慢慢落下来，他没理会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废物，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堆碎骨前。
白灵儿，那个傻丫头，为了挡那一指，连本源都碎了。
方林蹲下身，手有些抖。他把那条抢来的神之手臂扔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那盏宝莲灯。
“图鉴，有没有办法？”方林在心里问。
【检测到高阶神性能量（冥神手臂），检测到先天灵宝（宝莲灯）。】
【方案：以神躯为骨，以灵火为魂，重塑肉身。】
【是否执行？】
“执行！废什么话！”方林把手按在封神榜上。
“敕令：白骨生肉，死而复生。封——白骨女皇！”
这一次，不是从九品，是正八品。
地上的冥神手臂瞬间炸开，化作最精纯的黑色能量，包裹住了那一地碎骨。宝莲灯芯里的幽冥青焰也飞了出来，钻进了骨堆里。
肉眼可见的，那些碎骨开始重组，生长。
先是骨架，晶莹剔透如玉石；再是经络，坚韧如龙筋；最后是血肉，肌肤胜雪。
片刻后，一个赤裸的少女蜷缩在雪地里。
她缓缓睁开眼，原本惨白的眸子里，多了一丝灵动的生气，眉心处，多了一道黑色的莲花印记。
“公子？”白灵儿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透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威严。
方林脱下身上的黑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醒了就好。”方林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
“方……方宗主……”远处，拓跋野哆哆嗦嗦地开口，“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误会？”方林转过头，看着那群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谁说这是给我准备的棺材？”
方林站起身，把白灵儿拉到身后。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正好，封神榜上还缺几个扫地的。”
方林抬手，翻天印再次飞出，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
御剑山庄的剑阵，碎。
大雷音寺的金钟罩，破。
冥神殿的战甲，裂。
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极北冰原上多了几百具尸体，和几个神魂被封进图鉴里的倒霉蛋。
拓跋野没死，被方林废了修为，像条死狗一样扔在一边。留着他，是为了给冥神殿带个信。
方林站在最高的冰崖上，风吹得他乱发飞舞。
他手里握着那卷完整的封神榜，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潜龙境力量。
东荒，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那里是大海的方向，也是归墟的方向。
“方啸天，你个老混蛋。”
方林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壶酒，洒了一半在地上，自己灌了一半。
“在那边等着。等我把这东荒收拾利索了，就去北海把你捞出来。”
“到时候，咱们爷俩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方林把酒壶一扔，大手一挥。
“灵儿，回家！”
“是，公子。”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朝着封神宗的方向飞去。
身后那座神秘的封神遗迹，在风雪中轰然塌陷，彻底成为了历史。
而在遥远的北海深处，一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小子，骂我呢？”方啸天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
“骂吧骂吧，有劲儿骂就好。这天，终究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