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散去,咸腥的海风夹杂着混乱的灵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暴乱星海,东荒与西漠的交界,也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头顶没有太阳,只有终年不散的雷云和偶尔划过的流星。海水是黑色的,浪头打过来,像无数只黑手在抓挠。
金鹏刚从虚空中钻出来,就在空中打了个趔趄,差点把背上的两人甩下去。
“方林,你大爷的!这传送阵是不是几百年没修了?老子脑浆都快被摇匀了!”
金鹏一边骂,一边拼命扇动翅膀稳住身形。它现在是本体显化,双翼展开足有百丈,浑身金羽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个巨大的发光靶子。
“别废话,往东飞。”方林站在鹏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道血色求救符的内容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沧溟派旧部被围,屈胜重伤。
“坐稳了!”金鹏感应到了方林身上那股随时可能爆炸的杀气,不敢再贫嘴。它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啼鸣,体内那丝稀薄的鲲鹏血脉被强行点燃。
空气被撞出一个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圈。金鹏化作一道金线,把海面切成了两半,速度快得连神识都捕捉不到,但有人在等他们。
刚飞出不到千里,前方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红光。那不是灯塔,是一张网。一张由数百艘战船联结,用无数修士精血炼制的“锁天网”。
红光冲天而起,直接封锁了方圆百里的空域。
“刹车!快刹车!”金鹏怪叫一声,双翼猛地向前拍击,硬生生在撞网的前一瞬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它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
“跑得挺快,可惜是条死路。”
正前方的旗舰上,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壮汉扛着把九环大刀,满脸横肉都在抖动。他是天狼军的副统领,贪狼死后,这帮疯狗为了上位,咬人更狠了。
“方林是吧?大雷音寺没弄死你,看来是把这功劳留给我们天狼军了。”
副统领把刀往甲板上一顿,震得战船嗡嗡作响,“识相的,自己跳下来跪着。把你那鸟炖了,兄弟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四周的战船上,数千名天狼军士兵齐声哄笑,拉弓搭箭,箭头全是破魔的黑铁,密密麻麻地指着空中的三人。
方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张红色的巨网不仅封锁了天空,也困住了海面上的一艘孤零零的残破楼船。
那是沧溟派的船,桅杆断了,船身到处是窟窿,甲板上躺满了尸体,剩下的弟子背靠背缩在角落里,绝望地看着天空。
方林看见了人群中的屈胜,那个曾经威严的宗主,此刻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血,手里拄着剑,勉强没倒下。
“炖了我的鸟?”方林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副统领身上。他没笑,也没怒,平静得像个死人。
“大鹏,他说要炖了你。”
“去他娘的!”金鹏炸毛了,“老子是神兽!神兽懂不懂!这帮土狗也配吃老子?”
“那就撞过去。”
方林把手按在金鹏背上,识海中《封神图鉴》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了一页画着雷公电母的篇章上。
“雷部正神,听吾号令。”
方林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海浪声。
天上的雷云突然停滞了,紧接着,一道紫色的雷霆像是听到了君王的召唤,撕裂云层,笔直地劈在方林身上。
他没有被劈焦,反而沐浴在雷光中,整个人像是一尊执掌刑罚的神祗。
“借雷,破煞!”方林单手指向那张巨大的锁天网。
金鹏心领神会,再次加速。这一次,它不再躲避,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金色的雷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撞向那张红网。
“疯子!拦住他!放箭!”副统领慌了,这气势不对劲。
漫天箭雨如蝗虫般飞来,方林看都没看,手里盘龙剑出鞘,对着虚空一划。
“滚。”雷光混合着剑气,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紫色半月,瞬间将那些箭矢卷成了铁粉。
下一瞬,金鹏撞上了锁天网,就像是烧红的刀子切进了牛油。那张号称能困住潜龙境修士的锁天网,在雷部神力和鲲鹏极速的双重冲击下,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崩碎。
红光炸裂,反噬之力顺着阵法传导回去。
数百艘战船上,维持阵法的天狼军修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有的直接被震碎了心脉,栽进海里。
“怎么可能?”副统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方林跳下来了。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缓冲,就像一颗陨石,重重地砸在副统领所在的旗舰上。坚硬的甲板瞬间塌陷,木屑横飞。
烟尘中,方林缓缓站起身,手里提着盘龙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
“刚才谁说要跪着?”
方林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跳动的雷霆。
副统领咽了口唾沫,本能地举起九环大刀:“老子是天狼军……”
话没说完,人头落地。方林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副统领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传给大脑。
无头尸体喷着血倒下,方林一脚踢开尸体,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吓傻了的天狼军士兵。
天上的金鹏俯冲而下,利爪如钩,每一次掠过甲板,都会带走数条性命。
但这还不够。天狼军人多势众,足有数千人,反应过来后开始疯狂反扑。
“灵儿。”方林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金鹏背上没动的白灵儿,轻轻跃下,落在海面上。她没有沉下去,脚下踩着一朵惨白的骨莲。
她摘下头上的白骨皇冠,轻轻放在海面上。
“海里死的东西,比陆地上多。”
白灵儿轻声说道,手里多了一杆白色的小旗——那是她在万妖城骨冢里炼化的“白骨皇旗”。
旗帜挥动,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突然平静下来。紧接着,海水沸腾了。
“那是什么?”一个天狼军士兵惊恐地指着海面。
无数森白的背鳍划破水面。不是鲨鱼,是骨头。
是一具具只剩下骨架的巨大海兽,有的长达数十丈,有的生着双头。它们沉睡在这片海域几万年,此刻被唤醒了。
一头巨大的鲸骨冲出水面,一口咬碎了一艘战船。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落水,还没等扑腾两下,就被水下密密麻麻的鱼骨撕成了碎片。
这是一场屠杀,白骨军团在海里的战斗力,比在陆地上恐怖十倍。
方林没有再管那些杂兵,他身形一闪,落在了那艘残破的沧溟派楼船上。
“少宗主?”几个浑身是血的弟子看着从天而降的方林,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是我。”方林收起剑,快步走到人群中央。
屈胜靠在断裂的桅杆上,脸色灰败如纸,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那是被重弩贯穿的伤口,灵气正在飞速流逝。
“宗主!”方林蹲下身,掏出一把疗伤丹药就要往他嘴里塞。
屈胜颤抖着伸出手,挡住了方林。
“别浪费了。”屈胜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残烛,“心脉断了,神仙难救。”
方林的手僵在半空,眼眶有些发酸。这老头平时虽然古板,做事瞻前顾后,但对沧溟派是真的忠心。为了护住这些弟子,他硬是用肉身挡住了天狼军的破魔弩。
“方林,你没死,”屈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方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光彩,“还变强了,好,好啊。”
“我没死。”方林握住他干枯的手,输送着灵力,虽然知道没用,但他不想停,“大雷音寺没留住我,这帮狗杂种也留不住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行。”屈胜惨笑一声,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一枚沾满血迹的青色印章。
印章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海浪云纹,虽然残缺了一角,但透着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
“这是沧溟印。”屈胜把印章塞进方林手里,死死攥住,“祖师爷留下的,也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更是更是开启‘那个地方’的钥匙。”
“那个地方?”方林眉头一皱。
“别问,以后你会知道。”屈胜剧烈咳嗽起来,血沫顺着嘴角流下,“听着,方林,沧溟派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不接。”方林咬牙,“你给我活下来,自己管。”
“混账小子,这时候还顶嘴。”屈胜骂了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带他们回东荒,把家抢回来。”
他的手突然抓紧了方林的衣袖,眼睛瞪得滚圆,看向东方的天空。
“告诉那些叛徒,沧溟不可欺。”
手松开了,屈胜的头垂了下去,眼里的光彩彻底消散。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天狼军战船被海兽咬碎的咔嚓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剩下的几十个沧溟弟子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方林他慢慢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屈胜体温的沧溟印。
那印章似乎感应到了新主人的怒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哭什么?”方林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暴乱星海的水。
“都给我站起来。”
弟子们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宗主。
“把眼泪擦干。”方林转过身,面向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背影如同一把即将刺破苍穹的利剑。
“从今天起,沧溟派不修忍道,修杀道。”他举起手中的沧溟印,对着天空猛地一按。
方圆百里的海水突然静止,然后疯狂倒卷。那不是普通的海啸,那是沧溟印调动的水元之力。
“天狼军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方林一步跨出,身形消失在原地。下一刻,远处的一艘战船直接炸开。
这不是战斗,是宣泄。是一个失去长辈的孩子,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发出的怒吼。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白灵儿站在浪尖上,听到这句话,手中的白骨皇旗猛地一挥。
海面下,无数白骨巨兽跃出水面,遮蔽了天空。
暴乱星海的水,今夜注定要被染得更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