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的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谁随手泼了一盆脏水在天上。
沧溟山还是那座山,只是味儿变了。
以前这山上飘的是丹药香和松柏味,现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腥臊气。山门上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喜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要娶媳妇。
“真丑。”方林站在山脚下,手里捏着那枚沾着屈胜血迹的沧溟印。他身上那件黑袍子还没换,海水的盐渍和干涸的血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白灵儿站在他身后,头顶的白骨皇冠隐没在发丝间,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眸子,盯着山上那些来回巡逻的弟子。
“公子,直接杀上去吗?”
“不急。”方林抬头看着主峰大殿的方向,那里锣鼓喧天,热闹得紧,“人家办喜事,咱们做客人的,总得等正主都在了再动筷子。”
他抬脚往台阶上走,一步落下,脚下的石阶没碎,但旁边泥土里埋着的那些陈年枯骨,像是听到了号令,悄无声息地动了动。
……
沧溟大殿,此时正是推杯换盏,酒肉飘香。
坐在主位上的并不是屈胜,而是一个满面红光的老胖子。他穿着本该属于宗主的紫金道袍,但这袍子穿在他那球一样的身材上,怎么看怎么像只穿了衣服的癞蛤蟆。
他是沧溟派的大长老,马天成,或者说现任的“代理宗主”。
“来来来,鬼使大人,老夫敬您一杯!”马天成端着酒杯,一脸谄媚地冲着左手边的一个黑袍人敬酒,“多亏了冥神殿提携,不然那屈胜老儿霸占着位置,老夫这辈子也别想坐上这把椅子。”
那黑袍人没动酒杯,只是发出一声冷哼,声音像是铁片刮锅底:“马宗主,客套话少说。冥神大人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绝对好了!”马天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那地下的‘圣池’,老夫可是把外门那帮废物的血都放干了才填满的。只要冥神大人降临,这沧溟山就是最好的祭台!”
“很好。”黑袍人这才端起酒杯,掀开兜帽一角,露出一张青灰色的下巴,一饮而尽,“只要事成,东荒便有你一席之地。”
底下坐着的几十个长老、执事纷纷叫好,一个个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了飞黄腾达的未来。至于那些死在海上的同门,早就被他们抛到脑后了。
“报——!”一个守山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帽子都跑歪了,脸色煞白如纸。
“慌什么!”马天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色一沉,“没看见鬼使大人在这吗?成何体统!”
“不,不是!”弟子哆嗦着指着门外,牙齿打架,“有人,有人闯山!”
“闯山?”马天成乐了,“御剑山庄的人?还是天狼军没杀干净的余孽?来了多少人?”
弟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两个?”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马天成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两个人也敢来沧溟派撒野?把他腿打断,扔进后山喂狗!”
“打断谁的腿?”这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平淡得就像是邻居串门问你吃了没。
但马天成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大殿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
方林背着光站在那,手里拖着那把盘龙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他没看两边的守卫,因为那些守卫已经跪下了——不是行礼,是腿骨莫名其妙地断了,正捂着嘴在地上无声地抽搐。
“方,方林?!”马天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灵活得不像个胖子,一双绿豆眼瞪得要把眼眶撑裂,“你不是死了吗?大雷音寺那边说你被炼成灰了!”
“他们眼神不好,你也瞎?”方林跨过门槛,随着他这一步落下,大殿原本坚硬的金刚石地面上,突然长出了一朵白色的莲花。
不是玉雕的,是骨头做的。惨白的花瓣舒展,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死气。
“鬼,鬼啊!”有胆小的长老尖叫一声,打翻了酒壶。
“别叫,还没轮到你。”方林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马天成身上,确切地说,是盯着他身上那件紫金道袍。
“脱下来。”方林说。
马天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胆气喝道:“方林!你这逆徒!勾结妖族,祸乱西漠,如今还敢回来送死?来人!给我拿下!把他剁碎了给鬼使大人下酒!”
四周的长老互相对视一眼,没人敢动。人的名树的影,方林在西漠干的那些事,虽然传得玄乎,但大雷音寺被砸了半边天可是实打实的。
“一群废物!”马天成见没人动,恼羞成怒。他猛地一拍桌子,大殿四周亮起数道灵光,“既然来了,就别想走!护山大阵,起!”
这是沧溟派的杀手锏,借地脉之力镇压一切。灵光汇聚成一张大网,朝着方林当头罩下。
马天成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这阵法连元神境后期都能困住,方林就算再强,也不过是个小辈。
方林连眼皮都没抬,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缺了一角的青色印章,往空中一抛。
“镇。”只有一个字。
那枚小小的印章迎风便涨,并没有变得巨大无比,只是散发出一圈青色的波纹。
波纹扫过,那张气势汹汹的灵光大网就像是阳光下的雪,瞬间消融。紧接着,整座沧溟山都震动了一下,仿佛地底有一条龙在翻身,对着那枚印章低头臣服。
“沧。沧溟印?!”马天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屈胜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把这东西给了你?!”
这是沧溟派的根本,见印如见祖师。方林接住落下的印章,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
“屈老头让我带句话。”方林看着马天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说,沧溟不可欺。”
“你,你别过来!”马天成慌了,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抓起桌上的果盘酒壶乱扔,“鬼使大人!救我!快救我!这小子邪门!”
那个一直看戏的黑袍人终于站了起来。
“有点意思。”鬼使阴恻恻地笑了,“能破大雷音寺的局,果然有些手段。不过在冥神殿面前,这都是小儿科。”
他手腕一翻,一杆漆黑的招魂幡出现在手中,无数厉鬼呼啸而出,直扑方林面门。
“你也配玩鬼?”方林身后,白灵儿走了出来。
她没有动用骨剑,只是摘下头上的皇冠,轻轻一晃。
“跪下。”那些张牙舞爪冲过来的厉鬼,像是见到了鬼中帝王,硬生生在空中刹车,然后齐刷刷地掉头,扑向了那个鬼使。
“反了!都反了!”鬼使大惊失色,拼命摇动招魂幡,却发现自己跟法宝的联系被切断了。
方林没理会那个跳脚的鬼使,他一步步走到高台前,站在马天成面前。
“我让你脱下来,听不懂人话?”
马天成浑身肥肉都在抖,他想反抗,想求饶,但方林身上的气势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少,少宗主,误会,都是误会……”马天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是被逼的,都是那个鬼使逼我……”
“逼你把外门弟子放血填池子?”方林打断他,手里盘龙剑抬起,剑尖抵在马天成的下巴上,“逼你穿着这身皮在这喝庆功酒?”
“我……”
“下辈子,投个猪胎吧,那个适合你。”方林手腕一送,没有鲜血飞溅。
盘龙剑上缠绕的雷光瞬间炸开,直接冲进马天成的体内。
“封神榜,剥夺。”方林心中默念。
马天成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百年的元神境修为,像是开了闸的水库,疯狂流逝。不是消散,而是被方林手里那把剑吸走了。
短短三息,那个红光满面的胖子,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格外滑稽。
方林收剑,一脚将那具干尸踹下高台。
“还有谁?”方林转身,目光扫过大殿里的其他人。
那些原本跟着马天成作威作福的长老、执事,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少宗主饶命!”
“我们也是被逼的!”
方林看着这群软骨头,只觉得恶心。
“灵儿,看着他们。”方林指了指那群人,“谁敢动,就让他变成你的收藏品。”
“是,公子。”白灵儿舔了舔嘴唇,身后的厉鬼群发出兴奋的嘶吼。
方林走到那个被厉鬼缠住的鬼使面前,这家伙还在挣扎,身上的黑袍已经被撕烂了,露出下面刻满符文的干瘦躯体。
“冥神殿?”方林蹲下身,看着他,“回去告诉拓跋云,东荒这块骨头太硬,小心崩了他的牙。”
“你敢杀我?”鬼使厉声尖叫,“冥神真身即将降临,到时候你们都要死!都要……”
方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的下巴扇脱臼了。
“废话真多。”
方林站起身,手中的沧溟印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镇压,是调动。
整座沧溟山的地脉灵气疯狂汇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青色手掌,一把攥住了那个鬼使。
“既然你们喜欢血池,那就让你也尝尝被炼化的滋味。”
方林手掌一握,鬼使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捏成了一团血雾。
方林手一挥,那团血雾并没有消散,而是被引入了大殿地下的某个阵法节点。
大殿剧烈摇晃,地板裂开,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血池。那是马天成用来讨好冥神殿的“杰作”,里面翻滚着无数冤魂和鲜血。
“尘归尘,土归土。”方林将沧溟印扔进血池。
青光大作,原本腥臭的血水开始沸腾,那些冤魂在青光的照耀下,脸上的痛苦逐渐消失,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天地间。而那些污秽的血气,则被沧溟印净化,反哺给整座山脉。
方林走出大殿,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山风吹过,带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
山脚下,那些幸存的沧溟弟子正互相搀扶着走上来,看着站在顶峰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热泪。
“把灯笼撤了。”方林指了指那些大红灯笼,“换白的。”
“祭奠屈宗主,祭奠死去的同门。”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了整座山峰。
“还有把那块‘沧溟派’的牌匾摘下来。”
底下幸存的长老一愣,壮着胆子问道:“少宗主,那,那咱们叫什么?”
方林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去,露出一颗星辰,那是紫微星,帝王之星。
他想起了怀里的《封神图鉴》,想起了那个还要去北海寻找的父亲,想起了这乱世中如草芥般的性命。
“既然这天道不公,神佛无眼。”
方林抽出盘龙剑,在虚空中刻下三个大字,剑气纵横,入石三分。
“那我们就自己造神。”
“从今天起,这里叫——封神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