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山门变了，原本那两根光秃秃的石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万年沉香木搭建的宏伟牌楼。牌楼左侧，蹲着一只石狮子，不对，那不是狮子，那是一个人。
一个栩栩如生、面容惊恐、保持着下跪姿势的石头人。
如果你凑近了看，还能在那粗糙的石肤下，隐约看到流动的血管纹理，以及那双虽然石化却依然透着无尽绝望的眼珠子。
大周镇国武圣，姬无双，如今他是东荒身价最高的“门童”。
“排队！都给我排队！挤什么挤？赶着去投胎啊？”
郑浩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储物袋。这胖子今天穿了件金丝滚边的员外袍，手里那把金算盘拨得比弹棉花还响，脸上的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油光水滑。
在他面前，是一条蜿蜒如长龙的队伍。
排队的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东荒各大二三流宗门的宗主、长老，甚至还有不少世家的家主。平日里这些人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乖得像鹌鹑。
“下一个！黑水河王家是吧？”郑浩眼皮都不抬，拿笔杆子敲了敲桌角，“观礼费五万，加上你们家老祖当年骂过方老爷子一句‘酸儒’，精神损失费三万，一共八万上品灵石。现结，不赊账。”
“八万？”王家主是个干瘦老头，听得胡子直哆嗦，“郑管家，这精神损失费是不是……”
“嫌贵？”郑浩停下手中的动作，眯缝眼微微睁开，露出一丝精光。他也不废话，只是伸出那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姬无双石像。
“看见那位了吗？那是大周武圣，望仙境的大能。他嫌贵，想打折，结果现在连骨头都折了。您要是觉得自己比他骨头硬，这钱我可以给您免了。”
王家主顺着手指看去，正好对上石像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给！我给！”王家主哆哆嗦嗦地掏出两个储物袋，扔在桌上转身就跑，连收据都不敢要。
“算你识相。”郑浩哼了一声，熟练地把储物袋扫进怀里，“下一个！”
山顶，主峰大殿的屋脊上。
方林手里提着个酒壶，看着山下那热闹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胖子，不去抢劫真是屈才了。”
“抢劫哪有这样来钱快。”敖圣心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卷图纸，眉头紧锁，“而且抢劫还得担风险，这叫‘周瑜打黄盖’。方林，你真的要在这个位置建台子？这里可是地脉的阵眼，一旦压不住……”
“压得住。”方林打断她，目光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屈胜正指挥着几千名黄巾力士——也就是那三万大周禁军亡魂转化的苦力，正在疯狂地搬运材料。
从龙宫拆下来的盘龙柱被重新打磨，深深钉入地下；来自北海归墟的黑曜石被切割成整齐的方砖，铺设在地面上。一座呈八角形、高九丈九尺的高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封神台，这才是方林急着赶回来的真正目的。
《封神图鉴》虽然能敕封神灵，但那是“虚封”。要想让这些神位真正得到天地认可，拥有调动洪荒法则的权柄，就必须有一座连接天地的实体祭坛。
“材料够吗？”方林问。
“本来不够。”敖圣心晃了晃手里的图纸，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山下，“但这两天送礼的人太多，郑浩把他们送来的灵矿、宝玉全都熔了，勉强凑齐了基座。不过……”
“不过什么？”
“缺个镇台的引子。”敖圣心指了指高台的最中心，“封神台需要沟通天地意志，必须有一件蕴含‘天命’气息的宝物作为核心。乾坤圈是杀伐之器，不合适。你的翻天印虽然重，但缺了点灵性。”
方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本座让开！”
一股强横的气息蛮横地推开了排队的人群。只见一行身穿黑红相间长袍的人大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手里托着一个锦盒，神情倨傲。
“是大周皇宫的人！”人群中有人惊呼。
“那是大内总管，赵高！据说也是半步望仙境的高手！”
郑浩看着来人，手里的算盘停了。他虽然爱钱，但不傻。这帮人身上的杀气，那是冲着砸场子来的。
“哟，这不是赵公公吗？”郑浩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怎么，皇宫里也缺门票钱，派您来送温暖？”
赵高冷哼一声，目光越过郑浩，直接看向山顶，声音尖细刺耳，裹挟着灵力传遍全场：“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给方宗主送上一份‘贺礼’。”
说着，他猛地掀开手中的锦盒，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正是之前方林派去大周送请帖的一名机灵弟子。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山门，瞬间降到了冰点。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在打封神宗的脸。
“陛下说了，”赵高慢条斯理地合上盖子，脸上挂着阴毒的笑，“方林若是识相，就自缚双手，随咱家回京请罪。否则这颗人头，就是你封神宗满门的下场。”
郑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但他没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完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云端飘落。
方林的身影凭空出现在牌楼之上，正好踩在姬无双石像的头顶。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高，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方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踩踏武圣金身！”赵高指着方林厉喝。
“一个看门的，踩了就踩了。”方林随手把空酒壶扔下去，正好砸在赵高脚边，摔得粉碎，“倒是你，送礼送得这么别致，我是不是得回个礼？”
“你敢动我？”赵高挺起胸膛，体内灵力涌动，“咱家代表的是大周皇权！你若动手，便是与整个大周……”
“聒噪。”方林抬起手，掌心向下，虚空一按。
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赵高只觉得头顶的天突然塌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重力瞬间压在他身上，那是来自“翻天印”的纯粹质量。
赵高的膝盖瞬间粉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盖骨刺破皮肉，深深扎进坚硬的石板里。
“啊——！”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就被方林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郑浩。”
“在！”
“这太监刚才踩坏了几块砖？”
郑浩扫了一眼，立马报数：“回宗主，三块！这可是上好的青金石，一块两千灵石！”
“听见了吗？”方林看着跪在地上满脸冷汗的赵高，“六千灵石。给钱，或者把命留下。”
“你欺人太甚！”赵高咬牙切齿，想要挣扎站起，但那股重力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连动根手指都难。
“欺负你？”方林笑了，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赵高面前。
他伸手从赵高怀里掏出那个锦盒，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头，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红光。
“本来我还愁封神台缺个引子。”方林轻声说道，声音只有赵高能听见，“既然大周皇帝这么客气，把他的‘国运金龙’都送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什么？”赵高瞳孔猛缩。
方林没有解释，只是把手伸进了赵高的胸膛——不是肉体，而是直接探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给我滚出来！”方林一声暴喝，手臂猛地往外一拽。
一条淡金色的小龙虚影，被他硬生生从赵高的体内抓了出来！
那是大周皇朝赐予赵高的护体国运，也是大周气运的一部分。
“嗷——！”金龙发出一声悲鸣，在方林手中疯狂挣扎，但在那只覆盖着龙鳞的手掌中，它就像条泥鳅一样无力。
赵高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皮肤干瘪，仿佛瞬间苍老了五十岁。失去了国运护体，他透支的生命力瞬间崩塌。
“谢了。”方林随手把半死不活的赵高扔给郑浩，“挂在旗杆上，让他看着咱们大典怎么开。”
说完，方林抓着那条金龙，转身看向山顶那座即将完工的高台。
“圣心！接货！”方林用力一抛，金龙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入封神台的中心阵眼。
金龙入位，整座落霞山猛地一颤。原本灰扑扑的封神台瞬间爆发出万丈金光，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汇聚了北海龙气、大周国运，以及方家百年浩然气的神光。
天空中，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正午，突然暗了下来。无数星辰在白昼中显现，投下一道道星光，与封神台遥相呼应。
一股令所有人都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浩大气息，从封神宗主峰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方圆千里。
那些还在排队的人，无论是宗主还是长老，此刻全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这不是被强迫，而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方林立于高台之上，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那变幻莫测的天象，感受着胸口《封神图鉴》前所未有的滚烫热度。
“时辰到了。”
方林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天地。
“传令下去，封山，谢客。”
“明日卯时，开坛，封神！”
山下，郑浩看着那一地跪伏的人群，又看了看旗杆上随风飘荡的赵高，最后把目光投向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背影。
他咽了口唾沫，把金算盘往怀里一揣。
“这回真的是要捅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