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煮沸了,那艘巨大的黑色战船砸进海里时,激起的浪头比落霞山还高。
海水被高温瞬间蒸发,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了方圆三千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铁锈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腐烂了万年的血腥气。
方林站在云端,脚下是刚刚平息的波涛。
他没急着下去,而是眯着眼,打量着那个半截身子插在海底淤泥里、半截露在海面上的庞然大物。
这玩意儿不像船,更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兽骨架。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黑金铸造,船舷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但此刻那些阵纹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几道残缺的灵光在苟延残喘。
船体上遍布着巨大的爪痕和窟窿,有的窟窿边缘甚至还挂着不明生物的紫色碎肉。
最扎眼的,是那根断了一半的主桅杆。
上面挂着一面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破旗,风一吹,那上面残存的一个古篆“方”字,就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林。
“宗主,这是您家亲戚?”郑浩缩在方林身后,手里紧紧攥着聚宝盆,小眼睛里满是惊恐,“这亲戚看着不太富裕啊,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闭嘴。”方林声音有些发紧。
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血脉深处的悸动,像是走散多年的孤狼闻到了同类的气味。但他体内的封神榜却在疯狂示警,金光在他皮肤下流转,仿佛在抗拒着什么脏东西。
“你在上面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方林扔下一句话,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海面。
“哎!宗主!这味儿不对啊,大凶之兆!”郑浩在后面喊,但方林已经落在了那满目疮痍的甲板上。
脚下的触感坚硬冰冷,黑金甲板上积着厚厚一层黑灰。方林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烬搓了搓。
不是灰,是骨灰。而且是成千上万名高阶修士燃烧神魂后留下的余烬。
“好大的手笔。”方林站起身,目光扫过甲板。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的穿着古老的战甲,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这些尸体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生前最弱也是元神境。
方林跨过一具无头尸体,径直走向船舱入口。
那里有一扇被暴力撕开的青铜门,门板上印着一个巨大的掌印。那掌印有六根手指,指节粗大,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有人吗?”方林喊了一声,声音在幽深的船舱里回荡,“我是方林,不管是死是活,吱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船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类似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像是这艘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呼吸。
方林握紧了袖中的封神笔,抬脚走了进去。
船舱里很黑,没有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发出惨绿的光。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类似牢房的隔间,方林随意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些隔间里,并没有关押犯人,而是挂着一张张人皮。
完整的人皮,连五官都清晰可见。它们被像衣服一样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每一张人皮的眉心,都画着一道诡异的符咒。
方林认得其中几张脸,那是方家祠堂画像里出现过的先祖,甚至还有几位是传说中早已“飞升”的大周皇族。
“画皮?”方林感觉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战船,这分明就是一个移动的停尸房,或者说更衣室。
“咳……咳咳……”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方林眼神一凝,身形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尽头的主控室门前。
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象让方林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魔头”都忍不住皱眉。
主控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正盘膝坐在核心阵眼上。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石化,与战船融为一体,上半身插满了各种粗大的管子,管子里流淌着金色的血液,正在维持着战船最后的运转。
老者披头散发,脸上布满了老人斑,眼窝深陷。但他身上那股气息,却让方林体内的魔祖心脏跳动了一下。
那是同源的魔气,纯粹暴虐,却被死死压制在理智之下。
“你来了。”老者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方林的瞬间,亮起了一抹回光返照般的神采,“真像啊。”
“像谁?”方林没有靠近,手中的封神笔笔尖微抬,指着老者的眉心,“我那不负责任的爹?还是那个据说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曾祖父?”
“都像。”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简直是方家祖传的绝症。”
方林冷笑:“别套近乎,你是谁?这船是用来干什么的?为什么挂着我家的旗?”
老者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胸口的管子一阵颤抖,似乎随时会崩断。
“我是谁不重要,我是个逃兵,也是个送信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孩子,你把天捅破了,对吧?”
“那是它先动的手。”方林理直气壮。
“捅得好。”老者笑出了声,声音嘶哑如破锣,“这该死的笼子,早该破了。但这笼子一破,外面的狼就闻着味儿来了。”
老者突然猛地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林,语气变得森寒无比:“你知道这洪荒是什么吗?”
“养殖场。”方林淡淡道,“我看过天道碎片了。”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养殖场!看来这一代的执笔者,是个明白人!”
笑声戛然而止,老者指着外面那些挂着的人皮:“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圣人’,那些‘飞升者’,去了哪里?”
“他们成了‘丹药’。”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而我们这些还能喘气的,成了‘看门狗’,或者是备用粮。”
“这艘船,是你曾祖方无道亲手打造的。他不想当狗,也不想当粮,所以他带着我们在域外杀出了一条血路。”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们在混沌海里建了要塞,我们在虚空里跟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抢食。我们本来以为能杀回来,能把这笼子给掀了。”
老者的眼神黯淡下去:“可是出现了叛徒。”
“叛徒?”方林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就在这船上。”老者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六指掌印,“有人不想让我们回来。有人觉得,当狗也挺好,至少能活着。”
方林心中一动:“那人是谁?”
“不能说,说了他会感应到。”老者摇了摇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喷在阵法核心上,“我的时间不多了,孩子,记住两件事。”
老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枚沾血的玉简,扔给方林。
“第一,封锁星空。千万别让那些东西进来,现在的洪荒,太嫩了,一口就会被吞掉。”
“第二……”老者的目光越过方林,看向了遥远的虚空,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小心你娘。”
方林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她,不是……”老者的话没说完。
“轰!”一股恐怖的意志突然降临在战船上方。不是天道,也不是圣人,而是一种充满了腐朽与堕落气息的黑色意志。
老者的身体瞬间僵硬,紧接着,他的胸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只漆黑的、长满红毛的大手从虚空中探出,一把捏碎了老者的神魂。
“多嘴。”一道阴冷的声音在船舱内回荡。
方林反应极快,封神笔瞬间划出一道金光,斩向那只红毛大手。
“截天·斩!”金光如刀,狠狠劈在那只手上。但这足以斩断山岳的一击,竟然只斩断了几根红毛。
那只大手似乎并不想恋战,抓碎老者后便迅速缩回虚空,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低语:
“方家的小崽子,我们在‘终极’等你。”
一切归于死寂,方林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者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只剩下那枚沾血的玉简,静静地躺在方林手心。
“小心我娘?”方林握紧玉简,指节发白,“老东西,话不说完是会遭雷劈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主控室。
甲板上,郑浩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见方林出来,连忙迎上去:“宗主,咋样?有活口没?有没有啥传家宝?”
“活口没了,麻烦倒是有一堆。”方林看着头顶那片依旧有些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洪荒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内有天道监视,外有神魔窥伺,家里还有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叛徒”,现在连亲娘的身份都成了谜。
“这哪里是天帝,这分明是接了个烂摊子。”方林自嘲地笑了笑。
但他眼底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郑浩。”
“在!”
“传令白灵儿。”方林的声音冷硬如铁,“让她在幽冥地府给我把‘生死簿’立起来。从今天起,洪荒所有生灵的魂魄,只许进,不许出。谁敢把魂魄往外引,不管是神是鬼,一律扔进十八层地狱炸油条。”
“另外……”方林抬起封神笔,对着那艘破败的战船重重一划。
“封神敕令:纳!”
巨大的战船在金光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艘巴掌大的模型,被方林收入袖中。
“这船我要了,既然是方家造的,那就得姓方。”
方林看向北方的星空,那里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缝,正是这艘船撞进来的地方。隐约间,能看到裂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想进来?”方林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那就看看你们的牙口,有没有这封神榜硬。”
他一步跨出,身形瞬间消失。
既然这天漏了,那就用这满天神佛的骨头,给它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