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萦绕在山腰，林泉已经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颠簸在通往镇子的山路上。

　　三轮车后斗里，整齐码放着二十几个竹筐——这是他这几天劳动的成果：洞天泉水浇灌出的番茄、黄瓜，后院菜地按部就班成熟的豆角、茄子，还有从陈伯那里分来的半筐野生木耳。最特别的，是单独用精致竹篮装着的三斤“云雾灵芽”茶叶，那是洞天里那株茶树的初采。

　　昨晚的直播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当他展示那些水灵灵的蔬菜时，弹幕里不断有人问：“卖吗？”“怎么买？”“快递吗？”

　　林泉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需要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

　　七公听了他的困扰，叼着旱烟杆想了想：“镇子东头，‘云深不知处’山货收购站。找苏蔓。”

　　“云深不知处？”林泉当时觉得这名字起得有些过于文艺了。

　　“老板娘姓苏，单名一个蔓字。”七公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有种林泉看不懂的深意，“她那儿收的东西……杂。价钱也公道。你就说，是云溪村七公让你来的。”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趟行程。

　　镇子比林泉记忆中热闹了些，沿街开了不少旅游纪念品店和民宿。他按照七公说的，沿着主街一直向东，几乎快到镇子边缘，才在一片老榕树下看到那块木招牌。

　　招牌是原木色，上面用行书写着“云深不知处”五个字，字迹飘逸洒脱。店铺门面不大，古色古香的木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串风铃，山风吹过，发出清脆却不喧闹的声响。

　　林泉停好三轮车，搬下一筐番茄，走进了店里。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却别有一番韵味。四面墙都是到顶的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种山货：干菇、笋干、腊肉、草药、蜂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合的、属于山野的醇厚气息。

　　但最吸引眼球的，是柜台后那个正在低头记账的女人。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改良旗袍，旗袍剪裁得体，勾勒出成熟优美的曲线。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她低着头，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嫣红色。手指修长白皙，正拨弄着一把老算盘——是的，算盘，不是计算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林泉几乎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虽然她确实很美，眉眼间有种古典的韵味。而是因为，在她抬眼的刹那，林泉体内那微弱的灵韵，以及刚刚开启不久的神识，都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女人——苏蔓，目光在林泉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临。卖山货？”

　　声音温润，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

　　林泉定了定神，将竹筐放在柜台前：“您好。是云溪村的七公让我来的，说您这里收山货。”

　　听到“七公”两个字，苏蔓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再次仔细打量了林泉一番，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七公啊……”她站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走到竹筐前，蹲下身，拿起一个番茄。

　　她的动作很仔细，不是普通商贩那种掂量重量的样子。她用指尖轻轻抚过番茄光滑的表皮，凑近闻了闻，甚至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看番茄内部若隐若现的纹理。

　　林泉心里有些紧张。这些番茄虽然外观和普通番茄无异，但内在的灵气滋养是骗不了人的。普通人或许只觉得格外好吃，但如果是“圈内人”……

　　“这番茄，”苏蔓抬起头，眼眸清澈，“怎么种的？”

　　“就……正常种。”林泉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我们村水土好。”

　　苏蔓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又检查了黄瓜、豆角，每一样都看得格外仔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蔬菜时，林泉敏锐地感觉到，她指尖似乎有极细微的、类似灵韵的波动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

　　“品质不错。”苏蔓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按市面最高价收。番茄八块一斤，黄瓜六块，豆角七块。木耳……这是野生的？品相很好，一百二一斤。”

　　价格比林泉预想的高出不少。他点点头：“好。”

　　“不过，”苏蔓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个单独的竹篮上，“这是什么？”

　　林泉深吸一口气，解开竹篮上盖着的蓝印花布。翠绿蜷曲、白毫密布的茶叶显露出来，同时，一股清雅含蓄、仿佛凝聚了山林晨露的茶香，悄然弥漫开来。

　　苏蔓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她凑近竹篮，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茶……”她伸出手，指尖捻起几片茶叶，放在掌心仔细观察，“什么时候采的？哪棵茶树？”

　　“自家后院的老茶树，前两天才头采。”林泉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

　　“后院？”苏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云溪村我常去，没听说谁家后院有这种茶树。这茶香……凝而不散，清而沁脾，带着地脉的润泽之气。寻常土地，可养不出这样的东西。”

　　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林泉心念急转，决定半真半假：“老板娘好眼力。这茶……确实有些特别。机缘巧合得来的。”

　　苏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一笑，方才那种职业化的距离感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真实感。

　　“七公让你来，看来不是偶然。”她将茶叶小心放回竹篮，“这茶，我收了。价钱……不好按斤两算。这种品质的灵茶，在‘那个圈子’里，是有价无市的。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第一，我按每两五千块收，这里大概三斤，十五万。现金或者转账，立刻结清。”

　　林泉心头一跳。十五万！这远远超乎他的预期。

　　“第二，”苏蔓继续道，“我帮你‘寄售’。我有渠道，可以卖给识货的人。最终成交价可能更高，但我抽三成。周期不定，可能很快，也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

　　她看着林泉：“你怎么选？”

　　林泉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钱，但更需要安全的渠道，以及……对这个神秘老板娘更多的了解。

　　“我能问问……您的‘渠道’是？”他谨慎地问。

　　苏蔓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那把算盘，随意拨弄着，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些……喜欢山野珍奇的朋友。”她语气轻松，但话里有话，“有隐居深山的老人家，有追求养生之道的城里人，也有……做些特殊研究的机构。你放心，来历干净的东西，在我这里，只会去到该去的地方。”

　　她抬眼：“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至少，不完全是。七公既然让你来，就是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七公的眼光。”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泉心中有了决断。

　　“我选第二种，寄售。”他说，“不过，我有个请求。”

　　“哦？”苏蔓挑眉。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圈子’的事。”林泉诚恳地说，“我刚回村里，很多东西还不懂。”

　　苏蔓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也许是欣赏？

　　“可以。”她爽快地说，“不过，信息也有价。这样吧，这第一次的茶叶，如果卖出好价钱，抽成减为两成。算是我的诚意。至于信息……我们可以慢慢聊。你以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都可以拿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指……像这茶一样，带着‘灵韵’的东西。”

　　灵韵。她果然直接点破了。

　　林泉点点头：“好。那就麻烦苏老板了。”

　　“叫我苏姐就行。”苏蔓摆摆手，开始清点其他山货。她动作利落，过秤、计算、记账，一气呵成。那把老算盘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噼啪作响间，账目已然清晰。

　　“普通山货一共四百七十二块五，我给你凑个整，四百八。”苏蔓拉开抽屉，数出钞票，“茶叶我先收着，有消息通知你。留个电话？”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林泉注意到，苏蔓用的是一款很老的诺基亚功能机，但保养得很好。

　　“对了，”林泉准备离开时，苏蔓忽然叫住他，“你最近如果收到什么……奇怪的‘快递’，或者遇到不寻常的‘客人’，多留个心眼。最近这山里，不太平。”

　　她说话时，目光投向窗外远山，眼神有些深邃。

　　“不太平？”林泉追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苏蔓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种温婉的笑容，“路上小心。”

　　林泉将四百八十块钱仔细收好，搬起空竹筐，走出了“云深不知处”。

　　风铃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回村的路上，林泉一直在回想和苏蔓接触的每一个细节。她的言谈举止，她对灵茶的敏锐，她那把老算盘，还有她最后的提醒……

　　这个看似普通的山货收购站老板娘，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而她所说的“圈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林泉望着两旁苍翠的山林，第一次感觉到，这片看似宁静的乡土之下，似乎隐藏着许多他尚未触及的暗流。

　　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踏入了这片暗流之中。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林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七公那里。

　　七公正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像只慵懒的老猫。

　　“见到苏丫头了？”七公头也不回地问。

　　“见到了。”林泉在旁边坐下，“苏姐她……不是普通人吧？”

　　七公嘿嘿笑了两声，掏出旱烟杆点上：“这镇子里，普通人反而不多。”他吐出一口烟，“苏蔓这女娃，背景有点复杂。她不是本地人，十年前来的，开了那家店。明面上收山货，暗地里……做点‘中间人’的买卖。”

　　“中间人？”

　　“就是给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买卖一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七公说得云淡风轻，“她路子广，人也讲规矩。最重要的是，她懂‘行’，知道什么东西该去哪儿，也知道怎么护着卖东西的人。”

　　“她也是……修行者？”林泉问。

　　七公沉默了一下：“说不准。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不像我们这种土生土长的路子。但她肯定不是敌人。这些年，她帮村里挡了不少麻烦。”

　　“麻烦？”

　　“总有人，想打山里那些‘好东西’的主意。”七公敲了敲烟杆，“有些是外来的修行者，有些是搞歪门邪道的。苏蔓那店，像个筛子，好东西过她的手，她能找到合适的买家，也能把不怀好意的人筛出去。”

　　林泉明白了。苏蔓就像一个枢纽，连接着世俗与隐秘的世界。

　　“她今天提醒我，山里最近不太平。”林泉说。

　　七公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也感觉到了？”七公喃喃道，“看来，那东西真的要醒了……”

　　“什么东西？”林泉追问。

　　七公却摇摇头：“现在还说不准。你且安心种你的田，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过……”他看向林泉，“你最近晚上别往后山深处跑，尤其别靠近‘落星潭’。”

　　落星潭，是云溪村后山一处深潭，传说有陨星坠落其中而得名，平时人迹罕至。

　　林泉记下了。

　　带着满腹疑惑和隐约的不安，林泉回到了老宅。他将卖山货的钱放好，看着后院那口枯井，又想起苏蔓闻到茶香时眼中的惊异。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神秘。而他自己，似乎正被卷入一场未知的漩涡。

　　傍晚，他照例开了直播。今天的内容是修剪果树枝。直播间里人气稳步上升，已经有一千多固定观众了。弹幕里有人问他今天卖山货的情况，林泉只简单说了一句“很顺利”。

　　他不敢多说。苏蔓和她的“云深不知处”，以及那个隐秘的“圈子”，显然不是能在直播间谈论的话题。

　　直播结束后，林泉坐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特殊山货收购”、“民间奇物交易”等关键词。结果大多是一些猎奇论坛或虚假广告，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那个世界，仿佛隐藏在互联网的光鲜表面之下，只有特定的人，通过特定的方式，才能触及。

　　夜深人静时，林泉再次来到后院，盘膝坐在枯井边。月光洒在井沿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他尝试运转那微弱的灵韵，感知四周。

　　虫鸣，风声，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地下水流淌的潺潺之音……还有，远处深山之中，某种深沉而缓慢的“搏动”，仿佛大地的心跳。

　　以前他从未感知到这种“搏动”。

　　是修为进步了，还是……那“搏动”本身变得更强了？

　　七公说的“那东西”，苏蔓提醒的“不太平”，是否与这“搏动”有关？

　　林泉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变强，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看向那口枯井。井下的洞天，是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

　　也许，是时候更深入地探索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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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月光如水，林泉再次进入枯井的洞天福地。这一次，他决定向更深处探索。灵泉边的三株异苗已长高尺许，叶片上流光溢彩。而在洞天最内侧的石壁前，林泉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微纹路——那似乎是一幅残缺的壁画，描绘着古老的祭祀场景。更令人心跳加速的是，当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壁画中央的凹陷时，怀中的龙纹铜钥突然发烫，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钥匙尖端射出，指向石壁某处……

　　与此同时，云溪村后山的落星潭，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水面泛起了不正常的涟漪。潭底深处，一双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古老的契约正在松动，沉睡的存在即将苏醒。而林泉手中的铜钥，究竟是开启宝藏的工具，还是释放未知的开关？

　　敬请期待第十九章：《第一次“非日常”送货》——苏蔓的一个特殊请求，将林泉引向了月光下的深山，也引向了那片被村民视为禁忌的落星潭。送货的目的地，究竟是何方神圣？而潭水中的注视，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