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穿过老宅堂屋的木格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泉看着桌上那盘红得发亮的番茄，心里还在琢磨早晨村民围观时那些惊奇又复杂的眼神。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林在家吗？”

　　是七公的声音。

　　林泉连忙起身开门。只见七公站在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编的小食盒，笑眯眯地看着他。

　　“七公，快请进。”林泉侧身让开。

　　七公慢悠悠走进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几株番茄上。他走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番茄光滑的表皮，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长得好啊。”七公点点头，语气平静，“比咱们村老把式种的还好。”

　　“运气好，可能是这块地肥。”林泉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回应。

　　七公笑了笑，没接这话，径直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来，尝尝我老婆子做的桂花米糕，刚蒸出来的。”

　　林泉去屋里沏了茶——是昨天从镇上买的普通绿茶。两人就着米糕，在院子里喝起了下午茶。

　　米糕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米香，甜而不腻。七公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回来，应该会很高兴。”七公忽然开口。

　　林泉愣了愣：“七公认识我父母？”

　　“怎么不认识？”七公抿了口茶，“你爸林建国，小时候还跟着我学过几天毛笔字。你妈是隔壁柳溪村嫁过来的，刚来那会儿，还在村里小学代过课。”

　　林泉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后来在城里安了家，很少回村。他对老家的记忆很模糊，更别提父母在这里的过往了。

　　“你爸妈后来怎么不常回来了？”七公问。

　　“他们在城里工作忙，后来……后来出了车祸。”林泉声音低了下去。

　　七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数。”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米糕。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咱们云溪村啊，是个好地方。”七公放下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山好，水好，地也好。就是偏了点，年轻人待不住。”

　　林泉点点头：“但现在交通方便了，我看网上很多人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安静？”七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是啊，安静。可太安静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林泉心头一动，等着七公继续说下去。

　　“我给你讲个老故事吧。”七公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大概是……我爷爷那辈儿的事。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也是个读书人。从城里回来，说要搞什么‘新式农业’。”

　　林泉来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啊，他在后山开了一片地，种的东西长得特别好。”七公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特别好，好到……不像这山里该长出来的东西。”

　　“村里人都说他得了山神的眷顾。他自己也挺高兴，以为找到了什么肥沃的宝地。”

　　七公顿了顿，又喝了口茶：“可过了半年，那后生忽然就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整天没精神，吃什么都没胃口，人也一天天瘦下去。请了郎中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再后来呢？”林泉追问。

　　“再后来，他家里人急了，去县城请了个洋大夫。那大夫看了，也说不出病因。最后没办法，请了个路过的道士。”七公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道士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去了后生开的那片地。”

　　“道士说什么？”

　　“道士说，那地里长的不是庄稼，是吸人精气的妖物。”七公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这山有灵，地有脉，有些地方不是凡人能随便动的。动了，就得付出代价。”

　　林泉听得心里发毛：“那……那后生后来怎么样了？”

　　“道士让把那片地的作物全烧了，地也填了。又做了场法事。”七公说，“那后生慢慢就好了，但再也不敢碰那块地。后来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泉看着七公，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老人只是平静地喝茶，吃米糕，仿佛刚才讲的只是个普通的乡野传说。

　　“七公，您相信这些……山神地脉的说法吗？”林泉试探着问。

　　七公笑了：“我一把年纪了，什么信不信的。这山里的事儿啊，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了去了。咱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知道的就是一点——对山要有敬畏，对地要有尊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糕屑：“茶喝好了，糕也吃了，我该回去了。老婆子让我去村头小卖部买包盐。”

　　林泉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七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泉一眼，又看了看墙角那几株番茄：“小林啊，你这番茄长得是真好。但记住，好东西……要知道分寸。多了，就不一定是福了。”

　　说完，他摆摆手，慢悠悠地往村头走去。

　　林泉站在门口，看着七公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

　　七公这个故事，是随口讲的乡野奇谈，还是……某种暗示？

　　他回到院里，看着那几株番茄。在午后阳光下，它们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每一颗都饱满得不真实。

　　林泉走到井边，掀开木板，看着黑洞洞的井口。井下的洞天，那些发光的幼苗，还有那洼清泉……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如果不是，那七公故事里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触摸泉水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想起梦里游弋的金色龙影，想起陈伯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今早村民们复杂的表情。

　　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山村，似乎隐藏着他无法理解的秘密。

　　而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夕阳西下时，林泉做了个决定。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姐的电话——那个山货收购站美艳的老板娘。

　　“喂，苏姐吗？我是林泉。您上次说需要些特殊的山货……我这儿可能有点东西，想请您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苏姐带着笑意的声音：“哦？小林兄弟找到什么好东西了？我明天正好有空，要不……你送过来？”

　　“好，地址您发我，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林泉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有些事，需要自己去弄清楚。

　　而七公那个关于“分寸”的提醒，他会记在心里。

　　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

　　---

　　下一章预告：山货收购站的美艳老板娘苏姐，要求林泉将一批特殊的货物送到深山中一个地图上并不存在的地址。月夜下的山路，等待他的会是什么签收人？这次送货，又将揭开云溪村怎样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