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蚯蚓,在群山间缓慢蠕动。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液和某种陈年布料混合的气味。林泉靠窗坐着,背包搁在腿上,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城市的高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正值初夏,山峦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偶尔有零星的白色房屋点缀其间,像是不小心撒落的米粒。田里的稻子刚插下不久,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一片片碎银子似的晃眼。
坐在对面的大娘第三次递过来煮鸡蛋时,林泉终于接下了。
“吃吧吃吧,小伙子,看你这一路上都没吃东西。”大娘头发花白,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黧黑色,笑容却朴实得像刚烤熟的地瓜,“回家去?”
林泉点点头,剥开蛋壳。鸡蛋还温着,应该是早上出门前煮的。
“云溪站下?”大娘打量着他,“那地方一年都没几趟车停。你是村里谁家的娃?”
“林家,村东头老宅那家。”
大娘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情绪。她盯着林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你是林老四家的儿子!泉娃子对不对?”
林泉有些意外。他离家多年,连村里同龄人都未必认得全,更别说这位看起来至少六十岁的大娘。
“我娘家是李家坝的,嫁到你们村西头老陈家。”大娘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爸你妈刚盖好新房,摆了三天席,你坐在竹椅里,见谁都笑,就是不让我抱,一抱就哭。”
林泉的手指微微一顿。蛋壳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后来听说你去城里读大学了,有出息。”大娘叹了口气,“你爸妈的事……村里人都难过。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车厢晃动了一下,穿过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车窗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你现在回来,是打算……”大娘试探着问。
“住一段时间。”林泉说,“也许不走了。”
大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回来好,回来好。家里总要有人守着。”
火车开始减速。
“到了到了。”大娘站起身,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我闺女嫁到县里,给她送点新打的菜籽油。泉娃子,你一个人行不行?东西多不多?”
“就一个包。”林泉也站起来。
两人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往车门挪。车厢连接处哐当作响,铁轨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门打开时,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林泉深吸了一口。
和城市里经过层层过滤的空气不同,这里的风有重量,有味道——松针的苦涩,野花的甜腻,还有远处稻田里刚施过肥的、淡淡的土腥气。
站台小得可怜。一块水泥平台,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云溪”两个字已经褪色剥落。没有检票口,没有候车室,甚至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大娘和他一起下了车,指着西边一条蜿蜒的土路:“从这儿走,四五里地就到村口。我得往北去县城,就不跟你同路了。”
“谢谢大娘。”
“客气啥。”大娘背起蛇皮袋,走了两步又回头,“泉娃子,村里这些年……变化不大。你慢慢看,别急。”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林泉还没细想,火车已经鸣笛开动,卷起的风扑了他一脸。
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远处有鸟鸣,清亮婉转,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间荡出回音。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在山坡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林泉背好包,踏上了那条土路。
路很窄,仅容一辆拖拉机通过。两旁是密密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雨后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空。
走了约莫一里地,竹林渐疏,视野开阔起来。
梯田从山脚一层层铺到半山腰,像巨人留下的阶梯。几个农人正弯腰劳作,草帽在绿意间时隐时现。更远处,村庄的轮廓清晰可见——黑瓦屋顶,黄土墙壁,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却又有什么不一样。
他加快脚步。背包越来越沉,肩带勒进肉里,但他浑然不觉。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云,投下大片阴凉。树干上系着几条褪色的红布,随风轻轻摆动——那是村里人祈福许愿时系的。树下有几个石墩,磨得光滑锃亮,夏天时总坐满了乘凉的人。
此刻只有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最靠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长长的旱烟杆,却没点燃。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同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肤像风干的老树皮。但眼睛很亮,锐利得像鹰。
林泉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识这双眼睛。
“陈伯。”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守林人陈伯,村里最沉默寡言的老人。林泉小时候很怕他,因为大人总说陈伯在山里待久了,身上有“东西”。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普通的、苍老的护林员。
陈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泉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老人慢慢点了点头。
“回来了。”
三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
“老宅钥匙在祠堂七公那儿。”陈伯说完这句,重新低下头,似乎对这个突然归来的年轻人失去了兴趣。
林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朝陈伯微微欠身,继续往村里走。
越往里走,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明显。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狗在叫,鸡在鸣,远处还有孩子嬉闹的声音。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种奇特的静谧里,就像一幅生动的画被罩在了玻璃罩子下面。
路上的村民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深意。但没有人上来打招呼,甚至连个点头致意都没有。
他们只是看着他,等他走过去,再继续手头的活计。
仿佛他是一滴误入清水中的墨,需要时间才能判断是否会造成污染。
林泉的掌心开始出汗。
老宅在村子最东头,背靠着一片小山坡。当那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林泉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和周围翻新过的房屋不同,老宅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土坯墙,黑瓦顶,木门上的春联早已褪成苍白,在风里簌簌颤抖。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几乎要淹没门槛。
他站了很久,才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荒草齐膝。父母生前种的柿子树倒是还活着,枝叶茂盛,在院子里投下大片阴影。树下那张石桌石凳还在,桌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落叶。
堂屋门虚掩着。
林泉走过去,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母亲梳着两条麻花辫,他坐在中间,约莫五六岁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已经严重褪色,三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伸手,轻轻拂去相框上的灰尘。
手指触到玻璃的瞬间,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从指尖传来,很微弱,转瞬即逝。
大概是静电吧。他想。
放下背包,他开始检查老宅的情况。三间正屋,一间厨房,全都空空荡荡。家具早在三年前处理父母后事时就卖掉了,只剩下一些搬不走的大件——灶台、水缸、几个破旧的木箱。
后门半敞着,通往后院。
林泉穿过厨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后院比他记忆中更加荒芜。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棵不知名的灌木肆意伸展枝丫。角落里堆着破瓦罐和朽烂的农具,上面爬满了藤蔓。
而院子中央,就是那口井。
青石井栏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的苔藓厚得像绒毯。井口直径约一米,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井沿上放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桶底已经烂穿,几根枯藤从洞里钻出来。
林泉走近,俯身朝井里看去。
黑暗。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咚。”
很沉闷的回响,从极深处传来。井确实很深,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不像是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倒像是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而且回音持续的时间有点太长了,长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泉皱了皱眉,又捡起一块稍大的石头。
这一次,他扔下去后,侧耳仔细倾听。
“咚——嗡——”
石头落底的声音之后,竟然还有一丝极轻微的、绵长的余韵。像是敲响了某口巨大的钟,又像是触动了什么空腔结构。
这口井,恐怕不只是口井。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后院围墙外就是那片小山坡,山坡上树木葱茏,在傍晚的天光里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风吹过树梢,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
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
很轻,轻到几乎以为是幻觉。
林泉摇了摇头。坐了一天车,大概是累了。他转身回屋,打算在天黑前简单收拾出一块能睡觉的地方。
但就在他踏进厨房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滴答。”
很轻,很清晰。
林泉猛地回头。
井口平静如常。暮色渐浓,井沿的石栏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
他盯着那里看了足足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是屋檐的积水吧。他想。
然而当他再次转身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不是来自井,而是来自更远处,来自那片山坡,来自那些在晚风中摇曳的树木背后。
仿佛这座沉寂了三年的老宅,正随着他的归来,缓缓睁开沉睡的眼睛。
而最先醒来的,是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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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夜幕降临,林泉在荒废的老宅中度过归乡后的第一夜。陌生的触感、奇怪的声音、若有若无的注视感……这栋房子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死寂。而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晨光中开始清理那口枯井时,锄头触碰井底的瞬间,传来的不是泥土的闷响,而是空洞的回音。第 3章《老宅、枯井与半亩荒田》,枯井的秘密即将揭开第一层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