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颠沛流离,少时长在深宫的卡里斯马公主,从来不可能听说什么《演员的自我修养》。即便深渊从来没听说过斯坦尼奇拉夫斯基,但也能从发音中判断,这是一个来自泰尔露娜的名字。
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语,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有一个人。
卡里斯马现任女皇陛下,这个世界“最后的搬运工”,空间类型能力者,加尔文学派最后的遗孤和独苗,索菲亚耶芙娜。
在作为监察官的时光里,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的各种身份,就像是捉迷藏一般逃避着它的视线。
她应该出现在在那些被它碾碎的因果线里,在索美罗宫的废墟上,在无数信息熵的流动中,而不是在这里,在这虚无深处,以如此不敬而戏谑的语气,对神明发出挑衅和嘲讽。
沉默是深渊唯一的语言。此时此刻,无法用数字去计量的信息熵从流动陷入了凝滞。那些不断翻涌的黑色云雾在这一瞬间收束了起来,从弥散的姿态变成了一种紧致的、收缩的姿态。它在重新评估,重新评估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对它产生如何的威胁。
很快,它的神格就给出推演结论:后撤。
这场虚无之中的追逐,从它捕捉到雷娅的因果而起。
猎人自以为是地在狩猎,但如果猎物从一开始就是诱饵,如果它追逐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信息熵计算之中,那么此时此刻的虚无并不是属于深渊的猎场,而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陷阱。
它想要松开缰绳,不只是松开,深渊试图将它收回来,切断自己与“雷娅”之间这确定的因果,将自己的意志从因果线上撤出。
做不到,作为神明的它,居然做不到。
因果线还在,却无法被撤回和改变。因为有钉子从最开端的地方钉了进去,让这一根因果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超越了王朝的更迭与历史的覆灭,成为不可磨灭、不可摧毁的世界锚点。
深渊与“雷娅”能有什么纠缠?那个被迫套上牺牲骑士铠甲的小公主,从始至终都不曾与它同处一片场域。与它产生纠缠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
索菲亚耶芙娜,她与深渊,与监察官之间的纠缠,比它想象中更加深入。
她的意志再次扩散开来,频率轻盈而清晰,像深渊从万千信息熵的杂音中被迫辨认出来的一段旋律。一段它不喜欢却无法遗忘的旋律。
“你与加尔文的因果,是第一道锁。”
黑色的云雾边缘泛起一阵细微的震荡。加尔文的名字,那片被它亲手碾碎的学派的残影,那个在虚无中仍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意志。
“你与‘搬运工’的因果,是第二道锁。”
空间能力者的印记。卡里斯马历代搬运工在因果线上留下的锚点。那些被深渊视为工具的力量,原来早已反向生长,长进了它自己的因果之中。
“你与夏洛特的因果,是第三道锁。”
夏洛特,雷哥兰都王妃,憎恶和阴谋的守护骑士,如今已经代替某个懦弱的废物,成为了十二星宫的核心。
这个名字让黑色云雾的收缩骤然加剧。明明没有肉体,却它在那一瞬间感知到了某种类似于疼痛的记忆。那个女人和她坚定的拒绝,都让深渊的存在被否定,让深渊的意志产生动摇。
“你在刚刚,想要抓住雷娅的因果,这就是第四道锁。”
索菲亚的意志在这一刻变得极轻极静,轻得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静得像刀尖与桌面接触的那一条线。
“四道锁。一个锚点。全都将你通向我。你看,我们注定要在这里相见。这无法改变。”锚点已经确定,永远无法改变。而虚无的场域在变,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是物质的变化,虚无中没有物质,至少是没有确定的、遵循一般物理规律的物质。
这里只有“存在”,被想象力所构建的存在。而此时此刻的变化,正是想象力的分布格局在变化,是无数意志投向这片场域时所携带的情感在变化。
深渊感到了密度,感到了边界,感到了观测者从猎手变成猎物时那种独特的重力反转。笼子正在成形。一个由因果锚点锁死的、密不透风的想象的牢笼。
在它身后,虚无与现实的分界上,一道意志正在靠近。不是撕裂空间,不是打破场域。只是靠近。一步一步地,带着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必然。
不是撕裂空间而来,不是打破场域而来。只是靠近,一步一步地,带着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必然。
那道意志的密度极高。高到在深渊所认识的所有存在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在这个距离上让它感到这种压力。
那道意志的密度极高,高到深渊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够在这个距离上让它感到这种压力。
不是愤怒。不是战意。甚至不是仇恨。只是确认,确认一件事、一个约定、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面对面。
然后深渊又感受到了振动,是意志的振动,它听到了声音。这声音如此沉稳,像一块被投进虚无深处却没有溅起任何回声的石子。
那声音的频率,比起索菲亚的更加熟悉,也更陌生。更让它无法理解。更让它无法接受。
这个世界不应该有人能接近深渊的存在,这个世界不应该有一个意识,能高过贪婪和欲望。除非,那是无数弱者,无数在命运的倾轧之下无法发声、无力改变的弱者,所形成的整体意志。
这个意志,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啊,找到了一个更加微不足道的宿主。而这个宿主,已经成为了他们希望之中的王。
“你一直在找我。于是我来了。”周培毅低声说。
话音刚落,四道因果锚点同时收紧。
不是向内压缩。是向外锁定。这片虚无被从整个世界的信息熵流中完整地拆离,索菲亚将这片场域彻底封闭。
深渊不再是被无数意识想象与畏惧的中心,不再是那个屹立在虚无之中的、坚不可摧的想象的共同体。
它只代表它所拥有的力量,和一个确定的信息熵。
索菲亚的意志从它身后飘来,语气轻快,像在讲一个等了太久才讲出口的笑话:“我都说了,不要死缠烂打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