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林泉闻到了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夏日阳光烘烤过泥土的气息。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童年记忆。
老宅是典型的南方山区建筑，白墙黛瓦，只是墙面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土胚。屋顶有几处瓦片碎裂，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轴边角已经卷曲。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盖着厚厚的灰尘。
林泉放下背包，手指拂过桌面，留下清晰的痕迹。他记得小时候，这张桌子总是擦得锃亮，上面摆着爷爷的紫砂茶壶。夏天的傍晚，爷爷会坐在桌边摇着蒲扇，给他讲山里的故事——关于会报恩的白狐、关于月圆之夜山涧传来的琴声、关于后山那口“喝醉”了就会冒泡泡的井。
“都是哄小孩的吧。”林泉轻声自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打扫。从堂屋到东西厢房，从灶间到堆放农具的杂物间。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当最后一块地面被拖干净，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芒透过木格窗棂照进来，将整个堂屋染成暖色调。
最让林泉意外的是，老宅居然通了电。他试探着按下开关，昏黄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虽然光线微弱，但足够照明。厨房的老式压水井居然还能用，他压了几十下，清澈的井水汩汩流出，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看来村里帮忙维护过。”林泉心里涌起暖意。父母去世后，他多年未回，本以为老宅早已破败不堪，没想到还能住人。
简单煮了碗面条当晚饭后，林泉拎着手电筒来到后院。
后院比记忆中荒芜许多。父母在世时，这里是个精心打理的小菜园，夏天有爬满竹架的丝瓜和苦瓜，秋天有红彤彤的辣椒和金黄的南瓜。如今，只剩半亩杂草丛生的土地，高的地方茅草能没过膝盖。
而院子角落那口井，更是被疯长的野草几乎完全掩盖。
林泉拨开杂草，手电光柱照向井口。井沿用青石垒成，石缝里长着墨绿的苔藓。井口直径约一米，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但岁月侵蚀下已难以辨认。
他记得爷爷说过，这口井打从他太爷爷那辈就有了，井水冬暖夏凉，早年是全家人的饮用水源。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这井就渐渐荒废，父母去世前好像还用井水浇菜。
“明天得清理一下，说不定还能用。”林泉想着，伸手试着推了推石板。
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把力，石板依旧沉稳如初，仿佛与井口融为一体。林泉有些诧异——这石板看起来不算特别厚，以他的体力不该推不动。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石板边缘与井沿的接缝处，似乎有一层极薄的、类似水泥的填充物，但颜色比水泥深，近乎墨黑。
更奇怪的是，当他凑近观察时，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冷中带着甜意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里空气的味道。
“可能是苔藓或者某种菌类吧。”林泉没太在意。
夜色渐深，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林泉回到堂屋，在父母曾经住过的东厢房铺好带来的被褥。躺在硬板床上，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星空——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璀璨的银河，像有人把碎钻石洒满了深蓝色的天鹅绒。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后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林泉瞬间清醒，侧耳倾听。
万籁俱寂。
可能是石头滚落，或者是小动物碰倒了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下一秒，又是一声“咚”。
这次更清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声音的来源方向似乎是……
那口井。
林泉坐起身，拿起手电筒。理智告诉他可能是井底的淤泥或石块脱落，但某种直觉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透过门缝看向院子。
月光很好，井口的青石板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就在他准备回屋时，眼角余光瞥见井沿边有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蟾蜍，个头比普通蟾蜍大一圈，正蹲在青石板上。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白蟾蜍静静地盯着井口，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它转过头，朝林泉所在的门口“看”了一眼。
是的，林泉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只蟾蜍在看他。
紧接着，白蟾蜍纵身一跃，跳进草丛消失不见。而井底又传来第三声“咚”，这次比前两次都轻，像是最后的余韵。
林泉站在门后，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山间夜晚清凉的空气灌入肺中。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一定要把井清理出来看看。”
这个决定让他莫名地兴奋起来，就像小时候即将开启一场探险。回到床上后，他做了个短暂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水如镜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条在水中游弋的、金色的龙。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林泉的第一反应是去后院查看。井口的青石板安然无恙，昨夜的白蟾蜍不见踪影，仿佛一切只是梦境。
但当他准备开始清理后院杂草时，在井沿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白色的、半透明的鳞状物，约指甲盖大小，触感温润如玉。林泉捡起来对着晨光细看，鳞片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在流动。
“大概是哪种爬行动物褪的皮吧。”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鳞片收进了口袋。
早饭过后，林泉正式开始清理后院。他计划先用两天时间除掉杂草，翻整土地，种些应季蔬菜。至于那口井，他决定等体力恢复些再处理——推开那块石板看起来需要不少力气。
锄头挥下，翻开泥土的瞬间，林泉愣住了。
锄头下三尺见方的土地里，混杂在黑色腐殖土中的，是星星点点的、微弱的金色光粒。那些光粒只有针尖大小，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翻开的泥土阴影处，它们发出极其细微的、萤火虫般的光。
林泉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光粒接触皮肤时，传来一丝暖意，然后迅速黯淡消失，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不是感官上的愉悦，更像是久旱的植物遇到甘霖时那种发自本能的欢欣。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向这半亩荒田。
杂草丛生之下，这片土地似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角落那口井，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计划需要调整了——他得先弄清楚，爷爷那些“哄小孩的故事”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山风吹过，后院竹林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云溪村宁静的清晨，阳光普照，但对于刚刚归来的林泉来说，某些沉睡已久的东西，似乎正在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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