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岭上空,愁云惨淡,妖风未散。
一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破苍穹,却在即将触及山巅之时猛然收势。孙悟空按下云头,并未如往常那般大喝一声“妖怪哪里走”,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蠓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一棵曾被他坐过的枯松之上。
他的火眼金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怪哉。”
悟空心中暗道。
只见那巡山的小妖,一个个穿戴整齐(虽然是破铜烂铁凑的),手里拿着的不是吃人的刀叉,反而像是某种……引路的旗帜?山道两旁,竟然还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歪歪扭扭的标语:“金蝉舍利大会”、“吃肉长生联盟”。
悟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
尸魔洞深处,中央大厅。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
原本阴森恐怖的骷髅宝座被撤到了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台,台上铺着锦斓袈裟,此时的唐僧,正端坐其上,面色红润,宝相庄严。
在唐僧身后,还有两个负责打光的小妖,手里举着发光的夜明珠,将唐僧的光头照得锃亮,仿佛自带佛光特效。
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上千个大小妖魔。
搬山魔猿、赤焰鬼王等作为长老,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手里还拿着个本子,假模假样地记笔记。旁边的苍狼王、蛤蟆大王等人,虽然哈欠连天,却硬是撑着眼皮,不敢睡着——因为那个自称“玄元道人”的军师说了,谁敢睡觉,这周的“长生分红”就取消。
“悟,什么是悟?”
唐僧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悟,不是打打杀杀。悟,是觉悟,是慈悲。你们虽是妖身,但只要心向光明,不再吃人,改吃素斋,一样可以修成正果。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杀戮……”
说到动情处,唐僧眼角含泪,“但我始终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妖亦如此。就像这位鬼王施主,虽然长得……那个稍微潦草了一些,但他那颗向往长生的心,是真诚的!”
“好!”
角落里,玄元道人立刻带头鼓掌。
“哗啦啦——”
台下众妖虽然听不懂,但看到军师鼓掌,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跟着拍手,一时间掌声雷动,把唐僧感动得热泪盈眶。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唐僧双手合十,心中那是相当的有成就感。
想他这一路西行,不是被吊起来蒸,就是被绑起来煮,徒弟们不是打就是杀,从来没有人愿意听他讲道理。如今在这白虎岭,他终于找到了人生的价值!
看看这些妖怪,多么可爱,多么好学!
就在这时,一只不起眼的蠓虫飞进了大厅,停在了穹顶的一根钟乳石上。
正是孙悟空。
悟空看着这一幕,差点没从顶上掉下来。
“这……这是师父?”
那个整天只会哭哭啼啼、啰里啰嗦的唐三藏,此刻竟然像个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而下面那些满身血腥气的妖怪,竟然像乖宝宝一样在听课?
“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悟空那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一眼就看穿了这其中的猫腻。这些妖怪眼神涣散,有的嘴角还流着口水看着唐僧的肉,显然是被某种力量(或者利益)强行压制住了本性。
这哪里是讲经?这分明是把他师父当猴耍!
“那是……”
悟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前排当托儿的几位妖王,悟空冷笑一声。
“好一群妖魔鬼怪,竟敢把俺老孙的师父当成玩物!”
悟空不再忍耐。
“变!”
他身形一晃,并未现出本相,而是化作一只金翅大鹏鸟一般的猛禽,猛地俯冲而下,直接落在了高台之上,双翅一展,带起一阵狂风,将那两颗负责打光的夜明珠吹得粉碎。
“什么人?!”赤焰鬼王大惊,猛地站起。
“是你孙爷爷!”
悟空现出本相,金盔金甲,手持如意金箍棒,威风凛凛地站在唐僧面前,一脚将那个用来装样子的讲经台踢得粉碎。
“悟空?!”唐僧吓了一跳,随即大喜,“你……你回来了?”
但下一秒,唐僧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悟空二话不说,举棒就朝台下的赤焰鬼王打去:“哪里来的野鬼,也敢听俺师父讲经!受死!”
“住手!”
唐僧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住悟空的虎皮裙,“悟空!不得无礼!”
悟空硬生生止住棒势,回头急道:“师父!你被骗了!这哪里是什么好妖怪,这分明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他们在演戏!他们在戏弄你啊!”
“胡说!”
唐僧气得浑身发抖,“为师在这里讲经三月,他们一个个恭敬有加,不仅没有加害为师,反而供奉斋饭,洗耳恭听!魔猿和鬼王施主更是立誓要改邪归正,你怎可一来就喊打喊杀!”
“师父啊!”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那是缓兵之计!那是为了把你养肥了再吃!你看那后面——”
悟空一指后台,“那里堆满了人骨头,都是他们以前吃剩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妖怪怎么可能听得懂佛法!”
“够了!”
唐僧怒喝一声,“你这泼猴,自己顽劣不堪,杀心太重,便以为全天下都如你一般嗜杀!这些施主哪怕以前有过错,如今既然肯放下屠刀,那就是向善之人!你一来就毁了为师的讲经道场,坏了为师的度化大业,你……你是何居心!”
台下,玄元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剧本,终于到了高潮部分。
骨玄元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圣僧啊!你看这猴子,好生霸道!我等真心向佛,他却要赶尽杀绝!难道这佛门之中,就没有我们妖族的一席之地吗?”
“是啊!是啊!”
其他妖怪也跟着起哄,“我们要听经!我们要向善!猴子滚出去!”
“听听!你听听!”唐僧指着悟空,痛心疾首,“众生平等,你怎可如此狭隘!”
悟空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屈得想要吐血。
他看着唐僧那张愚不可及的脸,又看看台下那些得意洋洋的妖怪,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嘴角含笑的玄元道人身上。
“好……好!好一个众生平等!”
悟空怒极反笑,笑声震得整个山洞簌簌发抖。
“既然师父执迷不悟,认定这些妖怪是好人,那俺老孙就让你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
“你要做什么?”唐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俺老孙不杀他们,他们迟早要吃你!既然师父不肯走,那俺就杀光这里所有的妖怪,断了你的念想!”
话音未落,悟空身形已然消失。
“不好!”
玄元道人二话不说,化作一道阴风,顺着事先挖好的密道逃窜。
而大厅内,杀戮已经开始。
“金箍棒,长!”
悟空一声暴喝,那金箍棒瞬间化作擎天巨柱,在狭窄的山洞里疯狂搅动。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砰砰砰砰——”
只一瞬间,就有数十个小妖被砸成了肉泥。
“啊!杀人啦!”
“圣僧救命啊!”
刚才还装作虔诚听课的妖怪们,此刻原形毕露,一个个龇牙咧嘴,有的想逃,有的想拼命,整个大厅乱成一锅粥。
“泼猴!休得猖狂!”
赤焰鬼王见退无可退,只能怒吼一声,挥舞着巨斧冲了上来。他毕竟是金仙修为,又是鬼道出身,这一斧带着森森鬼气,倒也有几分威势。
但在盛怒的齐天大圣面前,这一切都是笑话。
“滚!”
悟空看都不看,反手一棒挥出。
“当——咔嚓!”
那巨斧直接被金箍棒砸成了废铁。金箍棒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赤焰鬼王的胸口。
“噗——”
赤焰鬼王狂喷一口黑血,胸口塌陷,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岩壁上,当场元神溃散,死得不能再死。
所谓的“金蝉长生联盟”长老,连一招都没接住。
“赤焰长老死了!”
“快跑啊!”
剩下的妖怪彻底崩溃了。
但悟空杀红了眼。他心中的委屈、愤怒、失望,全部化作了手中的杀招。他不仅是在杀妖,更是在宣泄。
“不是要听经吗?去地府听地藏王讲吧!”
金光纵横,棒影重重。
这些修为最高不过金仙又没甚背景的妖怪,哪是悟空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讲经大厅,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除了早就见机不妙溜走的玄元道人,以及几个运气好钻进耗子洞的小妖,剩下的上千名妖众,尽数伏诛。
鲜血染红了地面,顺着阶梯流到了高台之下。
整个世界,安静了。
悟空收起金箍棒,浑身煞气腾腾,转身看向高台上的唐僧。
“师父,干净了。”
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没人能吃你了。咱们走吧。”
然而,他预想中的感谢并没有到来。
唐僧坐在高台上,呆呆地看着台下那如山的尸体,看着那流淌的血河。就在刚才,这些尸体还在为他鼓掌,还在喊他圣僧。
那个给他端茶倒水的蛤蟆精,现在脑袋扁了。
那个立誓要改邪归正的赤焰鬼王,现在成了一摊烂肉。
“你……你……”
唐僧缓缓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着悟空,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这一声嘶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他们都已经皈依了啊!他们都已经在听为师教诲了啊!孙悟空!你这不是降妖除魔,你这是滥杀无辜!你这是断了为师的道啊!”
悟空愣住了。
他没想到,师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责怪他杀了妖怪。
“师父,他们是妖!是吃人的妖!”悟空争辩道,“刚才那鬼王出手你也看见了,若不是俺老孙……”
“住口!”
唐僧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若不是你逞凶斗狠,激怒了他们,他们怎会出手?分明是你容不下他们!是你心胸狭隘!是你这泼猴魔性未除!”
“孙悟空,你还回来作甚,走吧。”
唐僧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贫僧命薄,无福消受你这等手段通天的大徒弟。你回你的花果山,做你的齐天大圣。贫僧去西天取经,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师父……”
悟空只觉得浑身冰凉,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比五行山下的铜丸铁汁还要冷。
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决绝的唐僧。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在为了保护师父拼命,而师父却为了妖怪跟他断绝关系。
“呵呵……哈哈哈……”
悟空低笑两声,笑声中满是悲凉。
“好。好得很。”
悟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金光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既是师父执意要赶俺走,俺老孙……走便是了。”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求情。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了。
悟空缓缓走到唐僧面前,双膝跪地。
“师父,这一去,山高水长,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俺老孙这一身本事,虽不能保你西行,但也算尽了一场师徒情分。”
“这一拜,谢师父五行山下救命之恩。”
咚!
悟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唐僧侧过脸去,不忍看,也不愿看,只是那紧握佛珠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这一拜,谢师父一路教诲之情。”
咚!
第二个头。
“这一拜……望师父保重身体,西天路远,妖魔众多,没了俺老孙,师父……多加小心。”
咚!
第三个头磕完,悟空久久没有起身。
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水滴落的声音。
……
腥风未散,血气犹存。
尸魔洞内,那三声沉闷的磕头声仿佛还在回荡,敲击着每一寸岩壁,也敲击在唐三藏那颗破碎的禅心之上。
那道金光远去之后,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唐僧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坐在高台上。他的目光呆滞,望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望着那顺着石阶蜿蜒流淌的血河,手中的佛珠虽然还在转动,口中却念不出半句经文。
“师父……这……这是咋地了?”
一个憨厚中带着几分惊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只见猪八戒提着那九齿钉耙,气喘吁吁地从洞外跑了进来。他那大耳朵扇呼着,一脸的尘土,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赶回来救驾一般。面上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几步抢上高台,扶住摇摇欲坠的唐僧:“师父!大师兄呢?刚才俺老猪在外头撒……巡逻,见一道金光冲天而去,那是大师兄的筋斗云啊!他不管咱们了?”
唐僧听得这一声问,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下来。
“八戒啊……”唐僧颤颤巍巍地指着满地尸首,“你那大师兄……行凶作恶,杀了这许多向善的生灵,为师……为师教导无方,已将他再次逐出师门了!”
“啊?又,又逐……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