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峥嵘之岭,阴风惨淡之林。
此地本是那尸魔白骨精的洞府,自打两个多月前玄元道人驾临,将那白骨精随手镇压,此间风貌便换了人间。玄元以无上法力驱散了百里瘴气,又在洞中嵌满夜明宝珠,将那幽暗妖窟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白玉台上,唐三藏端坐莲花宝座。这两个半月下来,他非但没有半分憔悴,反因每日被群妖以百花灵露、山中仙果供奉,面色越发红润,宝相庄严,浑身上下竟透着一股子比在灵山还要纯粹的佛门祥和之气。
而在那玉台之下,乌压压一片,坐满了形态各异的妖王。
两个月前,听闻有位道法通天的玄元大仙在此开设“金蝉悟道法会”,方圆两千里的妖王闻风而动。献上百年灵药、千年异宝,只求能入得洞府,沾一沾那传闻中吃一口便能长生不老的“金蝉子”气息,听一听佛理,借以化解群妖自身那暴戾的妖煞之气。
前排七个蒲团上,赫然坐着七位道行高深的妖王。其中那头已有金仙修为的搬山猿王,身形魁梧如铁塔,此刻却正襟危坐,手里捏着一块平整石板,以指代笔,苦思冥想。
“大师方才讲‘色即是空’,下一句作何解?”搬山猿王抓耳挠腮,压低嗓音问身旁。
旁边一头九尾狐妖嗔怪道:“休要聒噪!玄元大仙说了,心诚则灵。你连这等佛理都参不透,日后如何能分得圣僧赐下的金蝉舍利?”
洞门外三里处,一颗枯死的千年老槐树枝丫上,猪八戒正侧卧酣睡,鼾声如雷。
忽而,他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神念一扫,识海中那块唯有他能看见的金色云纹面板上,赤红字迹正缓缓跳动。
【劫难计时:八十九日四个时辰】
“啧,还差半日,便能凑齐三个月,拿那先天灵宝的赏赐了。”八戒哼唧了一声,抬手擦去嘴角口水,心中暗自盘算,“这唐和尚的肉,当真是越捂越香。”
算算时辰,洞中那群妖王的耐性怕是快磨尽了,九天之上的观世音菩萨估摸着也快压不住火气。这场戏,是时候收场了。还得去花果山请那弼马温出山,把这黑锅一并背了。
八戒翻身下树,并不急于驾云,反倒在烂泥潭里滚了遭,抓起两把灰土抹在脸上。又将那原本光鲜的锁子甲扯掉几片甲叶,做出一副经历过生死血战的凄惨模样。随后在自己大腿根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眼泪直打转。
做戏做全套,他提着九齿钉耙,跌跌撞撞奔至尸魔洞前,抡起钉耙在石门上猛地一筑,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假嚎。
“泼魔!还我师父来!”
这一嗓子,中气虚浮,带着三分胆怯、七分凄厉,将一个本领低微却救师心切的徒弟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轰隆!
石门訇然洞开。
正在听经的群妖被打断了悟道,登时怒气冲天,蜂拥而出。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搅扰圣僧清修!”
霎时间,十数名妖王齐聚洞口,妖气冲天,遮云蔽日。那搬山猿王性子最烈,倒拔了一根合抱粗的石柱,鼻孔喷出两道白雷,凶神恶煞地盯住门外的猪八戒。
八戒见这阵仗,心头暗喜。这般悬殊的实力,自己打不过败逃,那是再合情理不过了。
“你……你们这群伤天害理的妖孽!”
八戒双腿微颤,举着钉耙的手在半空直哆嗦,“快快把我师父放出来!不然……不然老猪这钉耙可不认人!”
“兀那肥猪,也敢狺狺狂吠!”
搬山猿王冷笑一声,根本不屑亲自出手,巨掌一挥,“小的们,拿住他!莫要打杀,敲断手脚扔下山去,免得污了法会的清净!”
“吼!”
群妖领命,各驾妖风扑将上来。
八戒象征性地挥动钉耙,磕飞两道法术。待那冲在最前头的豹子精挥刀砍来时,他极其顺滑地往后一倒,在地上滚出十余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哎呀!好生厉害的妖法!老猪命休矣!”
借着这一滚之势,八戒顺势驾起一阵飞沙走石的黑风,头也不回地朝东海方向狂飙。一边逃,口中还一边凄厉呼喊。
“师父啊!老猪本领低微救不得你,这就去花果山请大师兄来降妖——”
声音随风远去,透着道不尽的仓皇与绝望。
洞口处,玄元道人轻摇羽扇,缓步而出,看着八戒远去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回转身,面对群妖朗声道:“诸位大王莫被俗事扰了佛心,请回座,圣僧正讲到‘无眼耳鼻舌身意’……”
……
东胜神洲,傲来国界,花果水帘洞天。
飞瀑如练,水气氤氲,满山灵草奇花争奇斗艳。然在这洞天福地深处,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阴郁之气。
自打那日孙悟空被唐僧一纸贬书逐出师门,这花果山便再无往日欢声笑语。
水帘洞内,石座之上。
孙悟空未披那威风凛凛的锁子黄金甲,也未戴凤翅紫金冠,只胡乱裹了件灰布直裰。头顶金毛凌乱,双目布满血丝,正提着一坛猴儿酒仰头猛灌。
阶下满地皆是碎裂的酒坛。
“大王,莫再饮了。”一只通背猿猴小心翼翼捧着几枚鲜桃上前,“大王回山数十日,不理操演,不见外客,孩儿们心中担忧啊。”
“滚开!”
孙悟空将空酒坛狠狠砸在石壁上,摔得粉碎。眼中金光闪烁,满是不甘与憋屈。
就在此时,水帘洞外忽生一阵喧哗。
“哪里来的野猪精,敢闯我花果山!”
“快打出去!大王心情正烦,休教这丑物扰了清净!”
孙悟空眉头一皱,神念破空扫去,立时将洞外那衣甲破烂、满身泥污的身影看得真切。
“这呆子……”
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又瞬间化作冷硬,转过身背对洞门,冷然喝道:“不见!乱棍打下山去!”
洞外。
八戒被一群猴子猴孙用木棍长矛抵着,也不动怒。他索性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坐在水帘桥头,拍着大腿便干嚎起来。
“师兄啊!你出来见见兄弟吧!我不求你去救师父,只求讨口水喝。喝完这口水,我便回高老庄种地去了!”
水帘洞内悄无声息,唯有瀑布轰鸣。
八戒心知这猴子高傲,寻常卖惨定是无用,当下吸了吸鼻子,嗓音更添了几分悲凉。
“师兄你是不知道,咱们散伙了!沙师弟去寻菩萨,至今杳无音信。那白虎岭的妖怪神通广大,老猪我也打不过。想着临死前来看看师兄,看上一眼,我便去和那妖怪拼了这条命,也算全了师徒一场的情分!”
话音方落,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
水帘从中劈开,一道孤傲身影如铁塔般立在桥头。
孙悟空背负双手,冷冷睥睨着坐在烂泥里的猪八戒。虽是神情倨傲,那火眼金睛却忍不住往八戒那破破烂烂的锁子甲上多看了两眼。
“你这呆子,不在路上保那老和尚,跑来俺花果山哭什么丧?”悟空声音极冷。
“哥啊!”
八戒顺势往前一扑,抱住悟空的腿,声泪俱下,“师父……师父他快被群妖架上蒸笼了啊!”
悟空身形微微一僵,旋即一脚将八戒踢开,怒极反笑:“胡言乱语!那老和尚肉眼凡胎不识好歹,身边自有漫天神佛护佑,哪个妖怪敢吃他?再者说,他死便死了,他若死了,俺老孙头上这紧箍咒也就自解了,岂不快哉!”
“是真的!”八戒爬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白虎岭尸魔洞,纠集了方圆两千里一百单八路妖王!那领头的搬山猿王,有移山填海之能!老猪我连洞门都没摸进去,便被一顿好打!”
“哼。”悟空嗤笑,“一百单八路?便是一万路,俺老孙一根棒子也给他们捣作肉泥!不过……这与俺老孙何干?那是你的师父,不是俺的。”
说罢,悟空大袖一挥,转身便要回洞。
八戒眼底精光一闪,猛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掸了掸身上泥土。
“是是是,师兄说得极是。那老和尚确实不识好歹,冤枉了师兄。师兄不去救是对的,权当老猪没来过。只是……”
八戒顿了顿,余光瞥见悟空的脚步果然停住。
“只是什么?”悟空未曾回头。
“只是那群妖怪说话忒也毒辣。”八戒做出一副义愤填膺之态,“我去救师父时,报了师兄的大名,说是齐天大圣的师弟,教他们掂量掂量。”
悟空猛地转过身来,目中凶光毕露:“他们怎说?”
“他们……”八戒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快说!若有半字虚言,俺老孙先一棒打杀了你!”悟空龇开獠牙,周身妖气已隐隐沸腾。
“我说!我说!”
八戒缩了缩脖子,顺水推舟编派起来,“那搬山猿王听了师兄名号,笑得在地上打滚。他说……说什么齐天大圣,不过是个遭瘟的弼马温!当年闹天宫乃是玉皇大帝放水,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还不是被如来压在山下五百年!”
悟空的双拳訇然握紧,指节泛白,骨骼咔咔作响。
八戒见火候渐至,又添一把猛柴:“旁边还有个九尾狐妖附和,说这猴子乃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只能打打没背景的小妖,真遇了硬茬,早就夹着尾巴逃回花果山种桃子了。那猿王还说,亏得孙悟空没来,他若敢来白虎岭,定要抽了猴筋做弓弦,敲了猴脑下酒!”
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煞气自孙悟空体内爆发而出,直冲斗牛。周遭数丈内的奇花异草瞬间化作齑粉,狂风卷得水帘倒流。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孙悟空仰天咆哮,如意金箍棒自耳中飞出,迎风便长,被他双手握住狠狠杵在地上。整个花果山地动山摇,万兽蛰伏。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妖孽!竟敢如此折辱俺老孙名号!”
八戒心中乐开花,面上却装作惊惶,连连摆手:“师兄息怒!我想着师兄既已不在佛门,何苦为了一时意气去招惹那一百多位妖王?咱们还是忍气吞声罢了……”
“忍他娘的屁!”
孙悟空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如血,“俺老孙当年踏碎凌霄,十万天兵天将也未曾惧过半分!今日不去将那白虎岭踏平,将那群妖孽剥皮抽筋,俺老孙誓不为妖!”
一把揪住八戒肥厚的耳朵,孙悟空直将他提至半空。
“呆子!带路!”
“去……去哪?”八戒故作懵懂。
“白虎岭!尸魔洞!”孙悟空咬牙切齿,杀气腾腾,“俺老孙倒要看看,是谁要抽俺的筋,敲俺的脑!”
“那师父……”
“顺手救了!”悟空恨恨道,“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俺老孙连那地府阎罗殿也一并掀了!”
咻!
一道筋斗云冲天而起,宛若流星贯日,携着毁天灭地之威径直朝西牛贺洲杀去。
被悟空拎在云端的猪八戒,低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万里山河,暗自偷乐。
【劫难计时:八十九日五个时辰】
“猴哥这筋斗云忒快了些。”八戒心中嘀咕,“若能在路上遇个逆风,再多飞上两三个时辰,那便功德圆满了。”
而在那遥远的尸魔洞中。
正微闭双目、听群妖颂念佛号的唐三藏,忽觉鼻尖一痒。
“阿嚏——”
唐僧揉了揉鼻子,低喧一声佛号,望着台下那一众看似虔诚的妖王,心头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心惊肉跳的不祥之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