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寒气砭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行于林间,终寻得一处幽静庄院。借宿求医之事自不必提,那化作老者的护教伽蓝取出三花九子膏,言能治风眼。悟空如获至宝,急急敷于眼上。
夜深人静,窗外朔风呼啸,树影婆娑。
悟空卧于榻上,双目覆药,心内却是焦躁难安,翻来覆去只把木板压得吱呀作响。
“八戒。”悟空忽地出声。
八戒闭目作熟睡状,鼻息沉匀。
“呆子,莫要装睡。”悟空伸足踢了踢身侧的铺盖。
八戒打了个滚,翻身坐起,揉着大耳道:“哥哥,夜半三更不睡觉,莫非眼睛疼得紧?”
“老孙在思量那妖精的风。”悟空眉头紧锁,月光映着他凝重的猴脸,“那风凶恶,硬拼绝非上策。你说,老孙是否该走一遭南海,求观音菩萨赐个法宝,或上天庭搬些救兵?”
八戒心头一凛。若真教这猴子去请救兵,一来二去必遇指路仙真,顷刻便将灵吉菩萨请来。那菩萨手持定风珠,只消半日便可擒妖。师父被困若不足一日,那奖励,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绝不可行。
八戒当即敛去睡意,凑到悟空跟前,压低嗓音,面露痛惜之色。
“哥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悟空微怔:“怎地使不得?”
“哥哥且细思,你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十万天兵天将见你都要绕道,漫天神佛哪个不晓你威名?”八戒字字铿锵,正中其怀。
悟空闻言,身子不由自主挺拔了几分。
八戒见状,连连叹息:“如今方出长安几步路,逢着个占山为王的黄毛老怪。哥哥若因这一口妖风,便哭着喊着去求菩萨、告玉帝,待明日风声传开,三界神仙妖魔该作何等言语?定要道,瞧那齐天大圣,连个放风的畜生都拿不住,还得寻长辈来降。哥哥,你这通天的颜面往哪搁?往后西行路上,那些草头神与山大王,谁还惧你那根铁棒?”
悟空神色骤变,猴脸憋得通红。他生性高傲,平生最重这齐天大圣的威名,这番话直如尖刀剔骨,扎得他心火直冒。
“呆子……你言之有理。”悟空咬牙切齿,“只是那风确实难挡。”
“风有何惧?”八戒拍了拍厚实的肚皮,“那怪吐风虽猛,总要换气调息。咱们避其锋芒,暗度陈仓便是。”
“如何暗度?”
“那妖精居于山洞,咱们便从山脚下手,掘地穿石,直通他那妖府地底。这叫神兵天降,地底突袭,包管那老妖连气都喘不匀。”
悟空挠了挠腮毛,似有疑虑:“打地道?这满山顽石,要打到何年何月?”
“哥哥有的是神力,三五日定能凿通。此乃奇谋,凭的是真本事救出师父。到那时,满天神佛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大圣神威?”
悟空默然片刻,忽地一拍榻沿,金睛虽覆着纱布,却透出决然之意。
“好!便依你这呆子!俺老孙丢不起那个人。明日天明眼愈,咱们便去打地道,定要教那黄毛怪知晓厉害!”
八戒憨憨一笑,倒头卧下。
……
次日清晨,朝阳破雾。
伽蓝化作的老者与庄院俱已化作飞灰,只留下一片空地。悟空猛然跃起,一把扯落覆眼的布条。火眼金睛金光吞吐,扫视四方,毫发无损。
“好!老孙这眼复原了!”悟空拔出金箍棒,“今日便去掀了那耗子窝!”
八戒慢吞吞爬起,拉住悟空衣袖:“哥哥稳重些。莫忘了昨夜定下的地道之计,切不可因一时性急坏了名头。”
悟空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火,点头应允。
两人摸至黄风岭后山一处背阴乱石岗。此地土石呈黑青色,坚硬如铁。
“便从此处下手。”八戒举着九齿钉耙,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哥哥,依老猪勘测,此处正对妖洞深处,土石坚实,绝不至半途塌方活埋了师父。”
悟空不再废话,将那金箍棒化作粗木参天般大小,当做巨钻,双臂发力,猛地向地下钻去。霎时间火星四溅,碎石穿空。
八戒寻了块光洁的青石,覆上几片阔叶,四仰八叉地躺下,口中衔着半根草茎,好不惬意。
识海中金光徐徐跳动。
劫难计时:十四时辰。
地下深处,悟空憋着一口气,疯狂搅动顽石。日升月落,两日倏忽而过。八戒在青石上已不知做了几个好梦。
直至第三日。
地道深不见底,阴暗潮湿。悟空满身石灰猴毛纠结,活像个泥塑罗汉。他停下铁棒,拄在身前喘息不止。
“呆子,不对劲。这都钻了三日,怎地还未见头?莫不是你指错了方位?”
八戒正抱着个野果啃咬,闻言凑上前,装模作样地闭目掐指。其实他早已引动神识,探向洞中。
唐僧已被洗剥得白白净净,身上一丝不挂,几只小妖正抬着他往一口烈火沸腾的巨大木笼屉上送。唐僧面无人色,泪如雨下,正哀嚎着徒弟救命。
八戒陡然变色,猛嗅了几口地底的浑浊空气。
“哥哥,大事不好!老猪闻到了西域茱萸与八角桂皮的辛香之气!”八戒神色急切,“妖精要开宴了,师父要被上屉蒸了!莫要往前钻了,直冲头上捅!”
悟空听闻师父将熟,哪里还顾得上隐蔽,双目登时血红,大喝一声:“泼怪敢尔!”
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挟着压抑三日的怒火,携风雷之势,狠狠捣向头顶石壁。
轰隆!
黄风洞后厨,地面轰然炸裂。乱石如雨,烟尘蔽日。
一道金光穿透地表,直冲穹顶。悟空破土而出,铁棒顺势横扫,只听得咔嚓巨响,那煮沸的蒸笼连带大锅被砸了个粉碎,沸水四溅,烫得周围小妖满地打滚。
八戒紧随其后跃出,也不管那妖魔何在,抢步上前扯下一块破旧僧帘,手忙脚乱地裹在唐僧光溜溜的身上。
“师父受惊了,徒儿救驾来迟!”八戒大呼。
唐僧见状,两眼一翻,喜极而泣:“八戒……为师险些作了这妖怪的口中食……”
未及叙话,前厅卷进一股腥风黄沙。黄风怪身披金甲,手挺三股钢叉,见后厨狼藉一片,勃然大怒。
“又是你这弼马温!前番饶你一命,今日竟敢挖穴做贼!看我神风!”黄风怪目眦欲裂,当即舍了兵刃,双腿扎马,胸腹高高鼓起,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吐出那吹天地暗的三昧神风。
在这狭小的洞府中,若真让他吐出,定是一场泼天大祸。
八戒安置好唐僧,余光正瞥见灶台上搁着一个数尺高的粗陶大罐。那是小妖们用来祛除人肉酸腥,以绝辣茱萸混合着花椒研磨成的猛烈辛香料粉。
此时黄风怪正深吸一气,天地间的气机皆被他吸入口中。
八戒手底生风,抓起陶罐,暗运一缕绵柔的巧劲,对准黄风怪的脸面狠狠掷去。
啪!
陶罐恰在黄风怪鼻尖前三寸处炸裂。那猩红刺鼻的辛辣粉末轰然散开,正迎上黄风怪那倒灌长虹般的猛烈吸气。
“呼——”
“咳!咳咳咳咳!”
将出未出的三昧神风瞬间胎死腹中。黄风怪双眼翻白,面皮紫胀,只觉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万千钢针扎入喉管。他痛苦地丢下钢叉,双手死死卡住脖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身雄浑妖力在这剧烈的呛咳中溃散大半。
悟空本已闭目等风,听得动静睁眼一瞧,只见老妖如一滩烂泥般蜷缩在地。
战机稍纵即逝,悟空哪会客气。
“受死!”
铁棒抡圆,裹挟着万钧巨力,精准无误地敲在黄风怪的天灵盖上。
噗嗤一声闷响,黄风怪哼都没哼一声,瞬间现了原形,乃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黄毛貂鼠,脑浆迸裂,毙于当场。
悟空拄着棒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通体舒畅。虽不知这妖精怎地突然犯了病,但终究是死在了自己棒下。
“大圣威武!”八戒适时凑上前,满脸敬佩,“老猪方才看得真切,那妖精换气时破绽百出,大圣这一棒正中死穴,端的是神通广大,妙到毫巅!”
悟空仰天一笑,抹去脸上灰土,傲然道:“区区鼠辈,俺老孙略施手段便将其伏诛。前几日不过是试探他的斤两罢了。”
师徒三人离了妖洞,踏上山道。阳光普照,山风微凉。
劫难度过:黄风岭之难。
师父受困:三日有余。
一枚紫气萦绕的三转金丹落入芥子空间之中。
八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忽有梵音缥缈,天际落下一朵祥云。灵吉菩萨身披袈裟,手托飞龙杖,急匆匆降在洞口。他久候孙悟空不至,恐唐僧有失,特来降妖。
菩萨目光扫过地上的死貂鼠,又看了看神清气爽的悟空与挑着担子的八戒,神情罕见地僵滞了片刻。
“大圣……这妖孽,竟已除了?”菩萨将那飞龙杖往袖中缩了缩。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拱了拱手,声震林木:“何劳菩萨下界?这等毛神野怪,老孙一棒子就料理了,免得脏了菩萨的法宝。”
灵吉菩萨面上浮起一抹尴尬的干笑,双手合十:“善哉,大圣手段通天,贫僧这便回山了。”
说罢,驾起祥云,去得甚是匆忙。
“师父,上马罢,路还长着哩。”八戒颠了颠肩头的行李,笑呵呵地跟上了白龙马的蹄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