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山野寂寥。离开黄风岭后,西行路上再无妖氛。
夜半,师徒三人于一处背风山坳歇息。玄奘做完晚课,依着行囊沉沉睡去。悟空踞于古松高枝,吞吐月华,冥心打坐。八戒则卧于树根之下,鼾声绵长。
识海深处,八戒神念微动。一枚龙眼大小、紫气流转的丹药凭空落入掌心。八戒借着夜色遮掩,将金丹仰面吞下。
金丹入腹,霎时化作磅礴清气,直冲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犹如久旱逢霖,上丹田内真元沸腾。八戒默运九转隐元诀,将这股浩荡之气尽数压制于经脉深处。不过半炷香光景,道基稳固。
而在外人看来,这大耳长嘴的猪妖依旧气息平平,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砸了砸嘴。
……
又行半月有余,地势渐形荒凉。
这一日,忽听得前头水声震耳,犹如雷鸣。师徒三人上前视之,但见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河水非青非绿,乃是一片浑黄死灰之色,浊浪排空,煞气逼人。
岸边立着一块历经风霜的石碑,上书三个篆字:流沙河。
碑底更有四行细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玄奘勒住白龙马,望水长叹:“徒弟啊,这水势险恶,又无舟楫,如何渡得?”
悟空跃上石碑,火眼金睛凝视水面,眉头微皱:“师父,这河水浑浊,不辨深浅,底处妖气冲天,定有邪物作祟。”
八戒卸下行李担子,一屁股坐下,慢条斯理道:“碑上写得明白,弱水无浮力,飞鸟难过。除非大圣背着师父腾云,方能渡去。”
玄奘连连摇头:“菩萨言明需一步一脚印,腾云岂非作假?”
话音未落,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
平静的浊浪猝然炸开,水柱擎天。浪头之上,兀立一尊妖魔。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蓝靛脸青面獠牙,项下悬挂九个白骨骷髅,手中倒提一根降妖宝杖,端的是威风凛凛。
那妖魔扫视岸上,目光死死钉在玄奘身上,喉头耸动:“好个白胖和尚,正可做今日的醒酒汤!”
言罢,妖魔踏浪如飞,挥舞宝杖直扑玄奘。
“泼怪敢尔!”
悟空怒喝一声,掣出金箍棒迎空劈下。铁棒与宝杖在半空轰然相撞,火星迸溅,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金铁交鸣之音。
妖魔身躯剧震,借着反冲之力倒飞数丈,重重落在水面上,眼中闪过异色:“好大的神力!”
悟空得理不饶人,凌空踏步,舞动千钧棒影再次砸下。那妖魔却极是油滑,见悟空势不可挡,虚晃一杖,扑通一声扎入弱水之中,再不露头。水中暗流涌动,旋涡横生。
悟空不谙水战,立在云头骂了半晌,只得按下云头,落在岸边抓耳挠腮。
“师父,这妖精避而不战,水底又是他的天地,老孙施展不开。”
玄奘愁容满面,捏着念珠不语。
悟空眼珠微转,凑到八戒身旁:“八戒,你昔日乃是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这弱水之战,当是你的拿手好戏。且下水将他引出,老孙在此策应。”
八戒摸了摸肚皮,故作惫态:“老猪如今错投了凡胎,水性大不如前。况且腹中空空,实在抡不动钉耙。”
悟空咬牙道:“只要你将他擒出,今后三日的斋饭,老孙那份皆归你!”
八戒闻言,慢吞吞提起九齿钉耙,抖擞精神走到岸边:“既如此,老猪便走一遭。”
言罢,捻了个避水诀,排开浊浪,潜入水中。
弱水虽轻,对八戒而言却如履平地。他潜入河底,不多时便见一处幽暗洞府,门首白骨森森。
八戒也不叫阵,举起钉耙对准石门重重一筑。
轰隆!石门碎裂,暗流激荡。
“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扰你卷帘爷爷清修!”
红发妖魔暴怒而出,双手紧握宝杖,携着弱水之威,劈头盖脸便砸。
八戒单手上举,钉耙轻描淡写地迎上。
闷响声中,水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狂澜向四周扩散。妖魔只觉宝杖仿佛砸在太古铜山上,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溢出,双臂酸麻无比。
他惊骇万分。这大耳长嘴的猪妖看似平平无奇,怎会有这等深不可测的法力?
“卷帘,长进不多啊。”
八戒收回钉耙,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透出几分熟稔的慵懒。
红发妖魔浑身一震。三界之中,知晓他这称呼的,唯有昔年天庭的旧部。他死死盯住那柄寒光闪烁的九齿钉耙,又看了看那虽变了容貌却未改气度的做派。
“你……你是天蓬元帅?”沙僧声音微颤,宝杖自手中滑落,砰地砸在河底泥沙中。
八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莫唤元帅,老猪如今法名八戒,正保岸上那和尚去西天求取真经。”
沙僧眼圈骤红,扑通跪伏于地,凄声道:“元帅,我苦啊!不过打碎个琉璃盏,玉帝便将我贬下界,每七日还要受那百剑穿胸之厄……”
“罢了,皆是天涯沦落人。”八戒将他扶起,“菩萨定也知会过你,留在此地等候取经人,将功折罪。”
沙僧连连点头:“我这便上去拜那圣僧为师。”
“且慢。”八戒扯住他臂膀,“你若就这般上岸纳头便拜,那遭瘟的猴子定以为你是惧了老猪的钉耙。日后在那门下,你且有的气受。菩萨既留你在流沙河,你便该做足了这流沙河的劫难。”
沙僧一头雾水:“元帅欲意何为?”
八戒低声道:“你待会上岸,施展你的流沙迷阵,将岸边十里化作绝地,困住那和尚与白马,教他们寸步难行。其后三十日,你我每日在水面上斗个半日,皆作平手收场。如此一来,既全了磨难之数,又显了你的本事。待猴子急得无计可施时,你再顺水推舟归降。”
沙僧面露难色:“这……那飞剑穿胸之痛,实难捱过三十日。”
八戒自袖中摸出一颗色泽莹润的丹丸,塞入沙僧手中:“此乃疗伤固本的丹药,足以护你心脉,抵去飞剑八分痛楚。且依计行事,绝无差池。”
沙僧握紧丹丸,感受到那精纯的仙灵之气,眼中闪过激越之色,重重抱拳:“全凭二师兄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