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岭外,背风向阳的山坳里。
八戒翻了个身,将手中那块烤得微焦的山薯皮细细剥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这才斜眼瞥向急得直跳脚的沙僧。
“沙师弟啊,你这般火急火燎,却不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可知那妖怪洞中,此刻是何等光景?”
沙僧把降妖宝杖重重杵在地上,急道:“我怎会知晓!正是因为不知,这才心急如焚。师父肉眼凡胎,在那等阴森魔窟之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啊!”
“非也,非也。”八戒咽下口中薯肉,抹了抹嘴角的烟灰,坐起身来,“老猪昨夜趁黑化作一只牛虻,悄悄潜入那尸魔洞探查了一番。你道如何?那妖怪并未将师父洗刷下锅,反而在洞中摆起了讲坛,说什么要请师父开坛讲法,行那九十日闭关水陆法会。师父在那阵中坐着冰蚕丝的软榻,可比咱们在这荒郊野岭风餐露宿舒坦多了。”
沙僧听得一愣:“开坛讲法?妖怪请师父讲法?这……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便是那妖怪的狡诈之处。”八戒顺口胡诌,脸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那洞窟中央,布下了一座极厉害的阴毒阵法,唤作‘九阴蚀骨锁魂阵’。此阵借天地极阴之气运转,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若是贸然挥着兵器硬闯,不仅破不了阵,反而会激起阵法反噬。若是逼得那妖道狗急跳墙,玉石俱焚,直接将师父卷入杀阵生吞了,你我如何向菩萨交差?”
沙僧本就无甚主见,听八戒说得头头是道,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得问道:“那依二师兄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就在此地干耗着。”
八戒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挑出几点火星:“这叫‘熬鹰’之术。那妖道布下大阵,必然极其耗费心神法力。一时半刻,师父性命无虞。咱们便在这洞外守着,隔三差五去叫嚷一番,给他施加威压。让他吃不香、睡不稳,待他精神困顿、法力运转不灵之时,咱们再以雷霆之势出击,方能一击建功。”
沙僧将信将疑地看着八戒:“这等法子,当真可行?”
“自然可行。来,且坐下,吃口热乎的。”八戒指了指火堆旁剩下的山薯,“养足精神,亦是降妖的根本。你且把那担子看顾好,莫要叫山间的野物叼了去。”
话音刚落,北方的重峦叠嶂之间,忽地卷起一阵腥风。那风黑沉沉的,夹杂着中人欲呕的腐臭与血气,直奔白虎岭而来。
沙僧大惊,猛地跳将起来,双手横握宝杖:“二师兄!有妖气逼近!莫不是那洞里的妖怪按捺不住,杀出来了?”
八戒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顾将最后一口薯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莫慌。这股妖风自北而来,并非那尸魔洞的阴气。想来是这山中路过的野怪,由他去便是。”
面上虽作此等言语,八戒识海之中却是一片明镜。他深知,这是那玄元洒出的法帖奏效了,第一头送上门的肥羊,已然入局。
……
尸魔洞前,阴风怒号。
那团黑旋风呼啸而至,在碎石遍地的洞口轰然落地,黑气散去,显出一个身高两丈、狼首人身的彪形大汉。这大汉身披一副锈迹斑斑的镔铁重甲,手中倒提一柄三尺宽的锯齿大砍刀。满口交错的獠牙间滴落着腥涎,双目赤红,端的是一尊凶神恶煞。
此乃北面黑风岭的苍狼王,素来以生性残暴、贪婪成性闻名,乃是这方圆五百里内最为难缠的恶邻。
“白骨妖道!速速给本王滚出来!”
苍狼王将锯齿大刀猛地往地上一顿,刀锋劈碎坚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听闻你拿住了那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这等延年益寿的天大机缘,竟敢独吞?不仅不请老邻居赴宴,还要收什么入阵观礼之资!你当真以为占了这白骨洞,便能在这方圆五百里称王称霸了不成?!”
守在洞门两侧的小妖不过是些未化形完全的残骨小鬼,哪里经得起这等凶妖的威压,纷纷吓得伏地战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闪。
苍狼王见状,冷笑一声,举步便要硬闯。
恰在此时,那两扇沉重的白骨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敞开。
洞门深处,未见小妖簇拥,亦未见刀枪林立。唯有一名身披玄色八卦道袍的道人,手执一根莹白如玉的骨杖,踏着一地阴影,不急不缓地踱步而出。其人周身气机内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生生让苍狼王迈出的一步悬在了半空。
“这位大王,何故发此无名业火?”
玄元道人面挂三分温润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贫道玄元,新掌这尸魔洞。有失远迎,不知大王尊号?”
苍狼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看似文弱的道士,却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当即收敛了几分狂态,重重哼了一声:“本王乃黑风岭苍狼王!少扯这些牛鼻子虚礼,那唐僧肉在何处?见者有份,速速切下一半奉上,否则本王今日便踏平你这破洞!”
“原来是苍狼大王,久仰大名。”玄元道人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抹怜悯之色,“只是大王此言,未免落了下乘,眼界窄了些。”
“你敢辱本王?”苍狼王大怒,握刀的大手青筋暴起。
“抢食血肉,不过图一时口腹之欲。”玄元道人微微倾身,声音压低,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蛊惑,“大王可知,那唐僧乃是如来座下金蝉子转世,身负西天佛门之宏大气运。若是就这般乱刀分食,不过是暴殄天物,杀鸡取卵。贫道布下这九阴大阵,乃是为了以阴阳交泰之理,将其一身佛门气运与十世元阳徐徐剥离,最终凝成一颗‘金蝉舍利’。只需服下此珠,大罗金仙亦可期也!”
“金蝉舍利?”苍狼王本就是山野成精,何曾听过这等玄门大道之语,一时竟被唬住了,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贪婪取代,“世间当真有此等神物?”
“大道茫茫,岂会有假。”玄元道人适时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道来,“如今大阵正处熬炼的关键之时。大王若是执意强闯,惊了阵法,引得气运溃散,咱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会沾染天大的因果。不如大王依了规矩,纳一份入阵之资。贫道引你入阵眼旁,近距离观摩那金蝉子。大阵运转溢出的纯阳仙气,大王尽可吸纳。待九十日后舍利大成,咱们再共谋长生,岂不美哉?”
苍狼王摸了摸生满硬毛的下巴,心中暗自盘算。这道士说的玄乎,且看他气息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恐有闪失。既然能先吸仙气,也不算吃亏。
“好!本王便信你一回!”苍狼王自怀中掏出两朵赤红如血、散发着逼人热力的灵芝,一把掷向玄元道人,“此乃本王刚从南山深处得来的五百年火灵芝,权作入阵之资!若是让本王发现你弄虚作假,定将你这道士嚼个粉碎!”
玄元道人信手接住火灵芝,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侧身一引:“苍狼大王,里边请。”
第一头猎物,安然落网。
……
步入尸魔洞深处,苍狼王立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宽阔的洞窟中央,八杆漆黑的阵旗迎风猎猎。阵法之内,滚滚玄阴黑气如蛟龙般游走穿梭。透过那翻腾的黑雾,隐约可见一方冰蚕丝榻上,正端坐着一名身披锦襕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双目微闭,面容白净,周身隐隐有微弱的金芒闪烁,在这群魔乱舞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出尘。
“那便是唐僧?”苍狼王喉头剧烈滚动,眼中放出绿光。
“正是圣僧。”玄元道人指着那翻滚的黑气,“大王且看,那阴气正在一丝丝抽离其体内的杂质。大王不妨深吸一口,品鉴一番这空气中溢散的气机。”
苍狼王闻言,鼻翼翕动,用力一吸。
这阵中本就混杂了玄元道人特意点燃的安神檀香,加之唐僧肉身自带的清净之气,吸入腹中,顿觉心神一荡,往日里修炼积攒的暴戾妖气似乎都被抚平了少许。
“果真有异香!似檀非檀,似肉非肉!”苍狼王大喜过望,张开血盆大口,如长鲸吸水般,冲着那阵法呼哧呼哧地猛力吞吐起来,恨不得将整个洞府的空气尽数抽干。
阵法中央的唐僧本在闭目念经,忽觉阵外狂风大作,睁眼一看,只见一头宛如小山般的狼头妖魔正对着自己张开深渊巨口,贪婪地猛吸,哈喇子流了一地。
唐僧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险些从软榻上跌落:“这位……这位狼施主,您这是作甚?”
识海之中,立时响起玄元道人平静的传音:“圣僧勿扰。此乃贫道请来聆听佛法的向善之妖。他正在汲取圣僧讲法溢散的佛理。圣僧切莫失了高僧体统,只需合十诵经即可。”
唐僧孤身陷于魔窟,叫天天不应,哪里敢有违逆。只得强压下心头恐惧,双手合十,指尖微颤着拨动念珠,颤声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那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带着几分凄楚,在空旷幽深的洞窟内回荡,与那翻滚的黑雾交织,竟透出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
苍狼王吸得满面红光,听着经文,忍不住一拍大腿赞道:“妙哉!不愧是金蝉转世,单是这念经的声音,便叫本王妖丹温热!这入阵之资,给得不亏!”
玄元道人立于一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未及片刻,洞外又传来几声尖啸。
“黑风老鬼,你这没卵子的跑得倒快!休要独吞了好处!”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片摩擦声,一条大如水缸的赤红巨蟒蜿蜒入洞,落地化作一名满头红发、脸生蛇鳞的老妪,手中拄着一根盘蛇拐杖,身后还跟着数十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此乃赤鳞老母。
紧接着,“呱”的一声巨响,一只背生脓包的巨型蟾蜍越过众妖头顶,重重砸在石板上,化作一名大腹便便、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胖汉。
“白骨妖道!听闻你这有天大的机缘,俺老蛤也来讨杯羹!”
不过半日光景,白虎岭方圆数百里内得了法帖的数位大妖,竟悉数闻风而动,齐聚尸魔洞。
原本阴森死寂的妖洞,此刻喧嚣如市。众妖王或手捧灵药,或肩扛异铁,纷纷交了重资入内。
玄元道人如鱼得水般穿梭于众妖之间,三言两语便将这些桀骜不驯的魔头安抚得服服帖帖,皆立于阵外,对着唐僧垂涎三尺,吞吐气息。
可怜那阵中的唐僧,此刻已是万念俱灰。他望着外围那一圈奇形怪状、或流涎、或怪笑的妖魔,只觉自己仿佛成了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畜,只得闭死双目,木然地拨动念珠。
……
洞外山林。
夕阳西沉,暮色如一张大网,将整座白虎岭笼罩。
沙僧已是急得嘴唇开裂,围着熄灭的火堆转了不知多少圈:“二师兄!这天都黑了!方才你我也瞧见了,这大半日功夫,进去了少说也有四五拨大妖!那洞里此刻妖气冲天,师父哪里还有命在!咱们若是再等,便只能给师父收骨头了!”
八戒慢悠悠地站起身,将沾了草屑的僧衣拍打干净。
识海深处,那金色的时辰字样正不急不缓地流转,散发着令他极度舒适的光芒。
“时辰差不多了。”
八戒一把攥住插在地上的九齿钉耙,眼神骤然一凛,收起了那副惫懒的模样,挺起胸膛,颇有几分当年天河水军统帅的威风。
“沙师弟,你所言极是。敌军已然集结,正是我等大显身手之时。”八戒大义凛然地说道,“你且退后护好行囊,看老猪去会会这满山群魔!今日若不杀个血流成河,叫那妖邪知晓我等取经之人的手段,誓不罢休!”
沙僧见二师兄终于有了担当,感动得热泪盈眶:“二师兄高义!我定守好退路!”
八戒提着钉耙,大步流星地逼近尸魔洞。
面上虽是杀气腾腾,八戒心中却暗自计较:“这声势须得造得震天响,不过下手得拿捏好分寸。那‘九阴绝阵’可是我亲手所布,若是真个一耙子砸烂了,还费事去修缮。做个样子便罢。”
来到洞门前,八戒深吸一口气,双臂青筋暴起,猛然抡起九齿钉耙,带起一片沉重的破空之声。
轰——!
一耙筑下,正中那两扇惨白的白骨巨门。
狂暴的巨力瞬间将门扉轰得粉碎,骨渣与碎石如暗器般向洞内激射而去。
“兀那洞里的妖邪听真!”
八戒气沉丹田,运足法力,发出一声震动群山的怒吼,“速速将俺师父完好无损地送出洞来!若是有半根汗毛损伤,俺老猪今日便叫你们这破山头寸草不生,将尔等尽数化作齑粉!”
这一声怒喝,犹如晴天霹雳,直灌入尸魔洞深处。
……
洞窟之内,碎骨飞溅,烟尘弥漫。
原本正沉浸在吸纳“仙气”中的众妖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气血翻涌。
那苍狼王正深吸了一口长气,被这一惊,顿时岔了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咳咳……何方狂徒!竟敢惊扰本王修行!”
赤鳞老母与蛤蟆大王亦是面露惊容,纷纷亮出兵刃,眼中的贪婪瞬间化作警惕。
众妖慌乱之际,唯有玄元道人稳如泰山,立于高台之上,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他微微抬手,止住群妖的喧哗,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朗声笑道:“诸位大王莫慌!门外叫阵者,非是旁人,乃是那唐三藏的二徒弟,猪八戒。”
玄元道人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轻蔑,“此猪虽生得高大,不过是个吃斋念佛、丢了血性的怂包罢了。诸位且想,如今这洞中,汇聚了方圆五百里内最为顶尖的妖王。区区一头家猪,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此言一出,正中群妖下怀。
苍狼王本就脾性暴戾,受不得激,当即缓过气来,挥舞着锯齿大刀狞笑道:“吃斋的猪妖?本王这辈子吃过活人无数,还从未尝过神仙转世的猪肉是何等滋味!既然他送上门来,正好拿来下酒!”
蛤蟆大王亦是呱呱怪笑:“说得极是!那猪妖定也沾染了佛门灵气,吃了他,一样大补!”
“小的们!点齐兵马,随本王杀出洞去!”
一时间,尸魔洞内妖风四起,杀声震天。原本是花钱来观礼的妖王,此刻全被玄元道人三言两语挑拨,化作了不计报酬的护法先锋,争先恐后地向洞外涌去。
……
洞外,烟尘渐散。
八戒单手杵着钉耙,衣袂飘飘,保持着那副威风凛凛的姿态。
“二师兄,怎的还不见妖怪出来?”沙僧躲在后方石柱下,探着脑袋问道,“莫不是怕了你这神威?”
话音未落,洞口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与毒瘴。
“哪里来的瘟猪!敢扰本王雅兴,拿命来!”
伴随着一声狂啸,苍狼王一马当先,提刀冲杀而出。紧随其后,赤鳞老母挥舞着盘蛇杖,蛤蟆大王喷吐着毒雾,连同百十号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小妖,如潮水般涌出洞窟,将八戒团团围住。
八戒抬眼环视了一圈这杀气腾腾、群魔乱舞的阵仗,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来得好,老猪今日便拿你们松松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