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虎狼阵阵走空林,野雉飞鸣掠岭头。
白虎岭上愁云漠漠,尸魔洞中阴风飒飒。
玄元道人端坐白骨王座之侧,手中拂尘轻展。一连几日,他命洞中骷髅精怪尽数散出,不修兵甲,只于左近山头散播一则传闻,言说那东土大唐来的圣僧乃金蝉子转世,吃一块肉便能长生不老,立地成仙。
白骨夫人本就贪婪,闻得群妖皆传,愈发信了玄元道人此前所言。她挑拣了几具丰润全骨,摇身一变,化作个冰肌玉骨的二八村姑,提着绿釉花瓶,内装几只癞蛤蟆变作的香米饭,迤逦下山而去。
山道之上,唐三藏勒马停云,只觉饥肠辘辘。悟空早纵起祥云,往南山摘桃化缘。
八戒将九齿钉耙丢在草丛中,四仰八叉躺在悟空画的避妖圈内。忽见一女娇容艳质,自岭下步步生莲而来。
沙僧从旁劝阻,八戒却故作痴顽,跃出圆圈,上前搭话。
正自纠缠,半空里雷霆炸响。悟空摘桃回转,火眼金睛早识得那是个粉骷髅,掣出如意金箍棒,当头便打。
狂风呼啸,金光劈面。
八戒见状,体内九转隐元决悄然运转,周身气息点滴不漏。他面上作惊惶状,口中大呼猴哥小心,脚下却如醉汉般一个踉跄,庞大身躯直直撞向悟空腿弯。
这一撞看似呆物失足,实则暗藏大罗千钧之力。不偏不倚,正教那擎天铁棒偏了三寸。
棍风擦着村姑扫过。白骨夫人惊出一身冷汗,借势使个解尸法,舍了假皮囊,化一缕阴风遁入云端。
地上只留下一具鲜血淋漓的村姑首级。
八戒扑倒在地,双拳捶胸,只哭喊着和尚打杀了好人。唐僧胆战心惊,见那瓶中面筋化作癞蛤蟆,犹自不信,只被八戒几句言语挑拨,便念起那紧箍儿咒,疼得悟空满地打滚。
玄元道人立于远端孤峰之上,冷眼望断云遮,拂尘一扬,转身隐入阴雾之中。
次日清晨,白虎岭雾瘴更浓。
唐僧面带寒霜,骑在白马上只顾捻珠念佛。悟空在前头探路,满腹郁气。沙僧挑着担,噤若寒蝉。八戒牵着马缰,步履慢吞吞。
不多时,阴风中送来凄切哭号。
一老妪拄着弯头拐杖,步履蹒跚,手中攥着一只昨日村姑落下的绣鞋,泪眼婆娑,口口声声唤着女儿。
唐僧闻声,心生凄楚,翻身下马合十请罪。
悟空在前方看得真切,那老妪周身妖气翻滚,当即大喝一声,纵步上前,举棒又打。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那老妇人忽地冲着虚空悲啼一声,竟是不退反进,迎着半空中的孙悟空直撞过去。
唐僧大惊失色,正欲阻拦。八戒眼中精光微敛,口中大叫师父当心,大师兄杀红眼了,莫要伤了你。
言罢,他猛然扑向唐僧。那宽阔后背看似护主,却有意无意重重顶在白龙马后腰。
白龙马吃痛长嘶,尥起蹶子横冲直撞。
恰好挡在悟空与那老妇人之间。悟空人在半空,擎着如意金箍棒,见龙马横插一杠,生怕伤了自家师弟,急急收转三分法力。那铁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堪堪绕过马头,再次夹带风雷之声,劈向那老妇人。
只这电光石火的停顿,却给了那妖精绝佳的脱身之机。
砰!
金箍棒结结实实地砸在老妇人天灵盖上。并无血肉横飞之景,那老妇人的身躯宛如一截烂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瞬间断了生机。与此同时,一道唯有悟空与八戒能察觉的幽冥青烟,嗖地顺着地气遁入九泉之下,正是那白骨精借了解尸之法,金蝉脱壳去了。
山野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朔风穿过枯树的呜咽声。
唐僧呆立当场,双目圆睁,直直盯着地上那具老妇人的尸首,又抬眼望向持棒立于风中的悟空。他的手开始发颤,紧接着宽大的僧袍也跟着簌簌抖动,那是惊惧与极度愤怒交织的战栗。
“你……你……”唐僧指着悟空,面如金纸,半晌才吐出破碎的字句,“你这泼猴!你这凶徒!昨日打死人家女儿,今日又打死人家高堂老母!你……你这是要逼死为师啊!”
悟空心中亦是焦躁委屈,将那金箍棒往山石上重重一杵,震得石屑纷飞:“师父!你肉眼凡胎,不识得妖邪本相!那地上哪里是什么老妇人,分明是那妖精的障眼法!”
说罢,悟空低头指去,正欲揭破其伪装。然而这一看,却让他愣在当场。
地上那具尸首,并非如昨日般化作森森白骨,反而皮肉具在,鲜血殷红,正是一具实打实的人类尸体!
原来,这具尸首乃是玄元道人趁夜去乱葬岗寻来的无名女尸。经过玄元暗中施法,再由白骨精附身作伪,此刻任凭火眼金睛如何勘破,它也是一具真正的肉体凡胎。
“怎会如此?方才明明……”悟空挠着猴腮,双目金光大盛,再三扫视,却见那尸体毫无妖气,端的是寻常百姓。
“这妖精好生狡猾!定是用了什么通天的障眼法!”悟空急得抓耳挠腮,百口莫辩。
此时,八戒拖着钉耙,慢悠悠地凑上前来。他先是探头看了看尸体,随后长叹一声,面上尽是痛心疾首之色:“大师兄啊,你就莫要强辩了。你看这老妪,颈间鲜血尚温,气息才断。方才老猪看得真切,人家不过是来寻那苦命的女儿,手中连寸铁皆无,怎会是那吃人的妖怪?”
说罢,八戒假意蹲下身,肥大的手掌在尸体鼻息处探了探,复又站起身来,对着唐僧连连摇头。
“师父,没气了。惨,当真太惨了。这一家老小,算是教大师兄给绝了户了。”
这“绝户”二字,恰似一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唐僧那颗慈悲的佛心里。
“孽畜!孽畜啊!”
唐僧再也听不进半句解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中不再诵念阿弥陀佛,而是念起了那道催命的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紧箍咒催动,金光大作。
“啊——!”
悟空痛呼出声,手中金箍棒哐当落地。他双手抱头,在山石泥土间翻滚哀嚎。那嵌在皮肉里的金箍仿佛化作烧红的铁环,深深勒进头骨之中,疼得这位曾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青筋暴起,面容扭曲。
“师父……莫念了……莫念了!那当真是妖精啊!”悟空翻滚中泥土满身,仍苦苦哀求。
唐僧却似铁了心要严惩这嗜杀的徒弟,唇齿翻飞,那咒语念得愈发绵密急促。
沙僧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声劝道:“师父!师父且住口!大师兄知错了,便饶了他这一遭罢!”
沙僧生性本分,虽觉悟空行事鲁莽,但见其痛不欲生,终是不忍。他转头望向八戒,指望这位二师兄能帮忙求个情。
八戒眼底掠过一丝精芒,面上却立刻换上焦急之态,扑通一声跪倒在唐僧跟前,一把扯住唐僧的袈裟下摆。
“师父!师父您老人家快息怒!”八戒大声叫唤着,“大师兄他也不是存心要杀人,他就是……就是那两只眼睛看东西不大真切!您若再念下去,只怕要把他脑浆子都给勒出来了!若是真弄死了他,日后遇见猛兽妖魔,咱们指望谁来出头啊?”
这话听着似在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一句“眼睛不大真切”,坐实了悟空错杀好人;一句“指望谁来出头”,更暗指悟空恃才傲物,目无尊长。
果不其然,唐僧闻言,怒火更炽:“眼力不济?他素日自夸火眼金睛,能看破九幽虚妄,如今却连个寻常老妪都容不下!这岂是眼力之过?分明是心肠歹毒,杀性生根!”
唐僧猛地停下咒语,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冷汗淋漓的悟空喝道:“泼猴!你屡次行凶,视人命如草芥!我佛门乃慈悲清净之地,断容不下你这等凶神恶煞!你……你走罢!”
悟空方才经受剧痛,此刻浑身虚脱,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耳畔乍听“你走罢”三字,眼眶一热,泪水竟止不住地顺着猴毛滑落。
“师父……您要赶俺老孙走?”
“我不赶你,难道留你在此地继续滥杀无辜?”唐僧决然转过身,再不看他一眼。
悟空强撑着身子,艰难爬起,双膝跪地,对着唐僧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师父,俺老孙这一去,山高水险,妖魔众多,谁来保您去西天拜佛求经?”
“我自有八戒、沙僧护持,便是死在妖魔口中,也自去取经,用不着你这泼猴操心!”唐僧心如铁石。
悟空转头看向八戒。八戒连忙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嘴里嘟囔着:“大师兄,你这便不占理了。你自己犯下杀孽,休要攀扯老猪。我保得,我自然保得。”
悟空心中悲愤交加,这呆子平日里好吃懒做,到了这等关头竟落井下石。
“好!好!好!”
悟空一连道出三个好字,眼中满是孤凉与决绝,“既然师父心意已决,执意要赶我走,那俺老孙回花果山便是!只盼师父日后若遇妖魔,莫要念俺老孙的名字!”
言罢,悟空足尖一点,唤来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云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