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三人离了高老庄,一路向西。
八戒挑着沉甸甸的行囊,哼哧哼哧地跟在白马之后。面上汗如雨下,气喘如牛,脚步跌撞,实则借那九转隐元决之妙,每迈出一步,体内法力便自转一遭。千金重担在他肩上轻若无物,浑身上下气机内敛,将那太乙金仙的底子藏得滴水不漏。
行经多时,前方山势突变。抬头望去,好一座巍峨高山。峰连峭壁,插天蔽日,青松翠柏之间,隐有瑞气千条,云雾缭绕。
唐僧勒住白龙马,面露惧色:“悟空,你看前面这山,如此险峻,可有妖邪伏莽?”
悟空将金箍棒横担肩头,吊儿郎当回眸一笑:“师父莫慌,此山清气冲天,定是仙家福地,断无妖气。不像呆子那福陵山,尽是些腥膻之味。”
八戒放下行囊,抹了把额头汗水,憨憨应道:“师兄说得是,俺老猪那荒山野岭自然比不得此处。若俺没记错,这叫浮屠山。”
八戒心底如明镜一般。此地住着一位名唤乌巢禅师的大能,来历莫测,修为通天。
仗着体内有蒙蔽天机、隔绝因果的手段,八戒倒是心安理得,只守着自己这副憨态。
行不多时,果见山南一株合抱粗的香桧树上,结着个柴草窠巢。那窠巢隐隐生出金光万道,周遭彩凤双鸣,青鸾对舞。
树上忽跃下一人,未披袈裟,只着一身粗麻衣衫,腋下夹着半卷残经。其貌不扬,然双目深邃,宛若藏着大千世界。
那人落地,目光掠过唐僧与悟空,径直落在八戒身上,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可是福陵山猪刚鬣?”
八戒闻言,毫不迟疑,当即扑通跪倒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正是老猪!昔日多蒙禅师教诲。如今受了菩萨戒行,护送师父西天取经,愿求个正果。”
这番做作极其自然。那乌巢禅师绝非等闲,如今既入佛门,礼数做足方能避灾。
乌巢禅师含笑点头:“善哉,善哉。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既入沙门,便是造化。”
言罢,方才转向唐僧见礼。唐僧慌忙下马还礼,口称弟子陈玄奘。
两人在那寒暄,一旁的悟空却按捺不住了。他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将金箍棒往青石上一顿,发出“当”一声震响,喝道:“你这老和尚,既认得这呆子,怎不认得俺老孙?”
乌巢禅师淡淡瞥他一眼,神色古井无波:“因少识耳。”
悟空顿时火起,呲牙咧嘴便要发作。八戒在旁缩着脖颈,心下清明。这猴子桀骜惯了,哪里知晓眼前之人的深浅。
唐僧恐悟空造次,急忙请教西行前程。乌巢禅师直言道:“路途遥远,妖魔丛生。然有此二徒,亦可保全。只是修心一途,最为难行。我有一卷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遇魔障处,诵之可保无虞。”
说罢,便在树下口诵真言。霎时间,林间金莲地涌,梵音绕梁。
八戒立在一旁,耳听禅音,心念微动。体内九转隐元决悄然运转,竟将这字字珠玑的《多心经》全数熔炼入体,化作一点灵光,护持元神。八戒暗自欢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懵懂发愣的模样。
传经毕,唐僧如醍醐灌顶,周身气质大变。乌巢禅师化作一道金光,欲回树上窠巢。唐僧是个执迷的,一把扯住禅师衣袖,苦问西行灾厄。
乌巢禅师无奈,停驻脚步,扫了悟空与八戒一眼,朗声诵道:
“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
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
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
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
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诗中“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一句,直戳悟空痛处。那猴王勃然大怒:“好个秃驴!竟敢骂俺老孙!”
话音未落,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擎天巨柱,裹挟万钧雷霆之势,直捣那香桧树上的柴草窠巢。
唐僧大惊失色:“悟空!不可无礼!”
八戒则是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横九齿钉耙于胸前。
一棒轰下,未闻巨响。只见那草窠周围,凭空生出千朵万朵斗大金莲,层层叠叠,将那沉重的铁棒稳稳托住。任凭悟空如何发力,竟如泥牛入海,进退不得。
树上飘下乌巢禅师淡泊之音:“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悟空,此心不伏,西天难到。”
微风过处,云雾合拢,那香桧树与草窠尽皆隐没云端,再无踪迹。
悟空收棒,咬牙切齿乱打身旁杂树泻火。八戒收了钉耙,凑上前去作和事佬:“师兄息怒,那老禅师修为通天,咱们犯不着与他斗气。”
悟空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唐僧珍重收好经文,翻身上马,催促上路。
辞了浮屠山,秋去冬来,寒风渐烈。
唐僧裹紧锦襕袈裟,在马上被冻得唇齿打架。八戒挑着行囊,仗着暗中运转的隐元决,周身气血如烘炉,只觉畅快。
“八戒,还要走多久才能见到人家?为师腹中饥馁。”唐僧哆嗦着问。
八戒抬头望了望天色,心算地界,知晓前方定是那妖风肆虐的黄风岭,便憨声道:“师父,这荒山野岭,老禅师方才也说了多瘴多魔,咱们莫管吃食,当心妖邪才是。”
悟空在前头听得不悦,回头骂道:“呆子休要长他人志气!有俺老孙在,哪只小妖敢来拔虎须?”
话音方落,山坳间凭空卷起一阵黄风,吹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