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陵山,云栈洞。
阴风飒飒,黑雾漫漫。洞内湿冷的石壁上滴滴答答淌着水珠,砸在长满青苔的乱石间。
“痛煞我也!那弼马温好狠的手脚!”
伴随着一声长嚎,重物轰然砸落在地。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觉浑身骨节仿佛被百钧巨锤碾过。视线下移,入目便是一个如倒扣黑锅般的大肚皮,满身黑毛根根直立,蒲扇般的大耳贴在两颊,粗糙的手掌正紧紧攥着一柄冷光森然的九齿钉耙。
猪刚鬣。
天蓬元帅。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他瞬间明悟了自身的处境。贬下凡尘,错投猪胎,如今正躲在这云栈洞里,外面叫阵的,正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眼前虚空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几行淡金色的古篆无声浮现。
劫难(护道)系统
宿主:猪刚鬣
修为:太乙金仙残境,境界虚浮,法力溃散中
功法:天罡三十六法残卷
劫难机缘:取经人失其自由,计时即开。时日愈久,造化愈深。一月赐神通,一季赐灵宝,十年可得混沌至宝。
天机遮掩:九转隐元诀,自晦本源,隐匿因果异象,自成空间。
他定定看着这几行古篆,猪唇微咧,露出一抹晦暗莫测的笑意。
若是取经人被妖魔擒去,困在洞府中不得脱身,自己反倒能坐收天地造化。漫天神佛皆欲在西行路上分一杯羹,他为何不能借这劫难之局,做那幕后得利之人?
猴子性如烈火,见不得妖邪,定会为了救师父拼尽全力。自己只需藏拙敛锐,逢妖便败,遇难便躲。
“轰隆!”
洞口碎石滚落,一道尖细狂傲的声音如闷雷般钻入洞中。
“那妖怪!你也是个有些手段的,何不出来与俺老孙再战三百回合!躲在洞里做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精芒。既然要藏拙,那便须做个彻头彻尾的混子。懒惰、贪吃、好色、怯懦,唯有将这层皮囊披得严丝合缝,方能瞒过九霄云上的那一双双眼睛。
“这就来!这就来!”
他扯开嗓门,声音里透着十分的惊慌与惶恐,倒拖着九齿钉耙,磕磕绊绊地朝洞外挪去。钉耙在岩石上擦出几道刺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锐鸣。
出了洞口,东方天际方才吐白。一块突出的崖石上,蹲着个雷公嘴的和尚,身围虎皮裙,手擎如意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熠熠生辉,正死死盯着走出来的黑面肥猪。
“好妖怪,终于肯露头了!”孙悟空龇牙咧嘴,纵身跃起,金箍棒当头便要砸下。
“大圣停手!自己人!”
他十分干脆地丢了九齿钉耙,大声道:“俺乃是受观世音菩萨点化,在此专候取经人的!方才不识大圣真容,冲撞了师兄,罪过罪过!那取经的老爷现居何处?求大圣引见!”
孙悟空身在半空,硬生生收住铁棒,狐疑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冷笑道:“你这夯货,浑身妖气冲天,嘴里能有几句实话?我看你在此霸占民女,分明是个贪花好色的淫妖!”
“大圣明鉴,俺在老高家做女婿,也是凭力气吃饭,耕田耙地,未曾伤过半条人命啊!”他语调悲切。
孙悟空懒得与他分辨,一把揪住那蒲扇般的大耳,提溜起那沉重的身躯:“少废话,跟俺老孙去见师父!”
腾云驾雾,不过须臾便落入高老庄后院。
堂屋正中,端坐着一位白净面皮的和尚,身披锦斓袈裟,正手捻佛珠。忽见半空掉下个猪面人身的怪物,惊得倒退半步。
他连滚带爬地凑上前,纳头便拜:“师父!弟子蒙菩萨教诲,在此苦候师父,今日总算脱离苦海了!”
唐僧见他言辞恳切,又闻是菩萨点化,心中惧意稍歇,温声道:“既是菩萨点化,想必有缘。只是你容貌粗鄙,又五荤三厌俱全。今日既入沙门,当断绝五荤三厌,我便与你起个法名,唤作‘八戒’,如何?”
“多谢师父赐名!”八戒重重叩首。
孙悟空在一旁冷哼:“呆子,既然入了伙,这一路挑担牵马的粗活,便归你了。”
“好嘞!师兄神通广大,自然是探路降妖;俺老猪皮糙肉厚,挑担子这等气力活,舍我其谁?”八戒拍着滚圆的肚皮,满脸憨厚。
唐僧微微颔首:“八戒虽相貌粗粗,却是个实诚人。悟空,我们这便向前厅去,向高太公辞行。”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行至高府正院。
庭院中晨风微凉,吹落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高太公领着几个家眷战战兢兢地立在台阶上,门背后还藏着几个哆嗦的家丁,手中紧紧攥着防身的粪叉。后院阁楼上,那半扇雕花木窗掩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也不曾留。
八戒立在阶下,视线缓缓扫过那紧闭的窗扉,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意。
云端之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此处。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甚至那南海的菩萨。若自己走得这般洒脱,全无半分眷恋,岂非与那贪恋红尘、道心不坚的妖精行径大相径庭?既然披了这身皮,这出戏便得唱得入木三分。
他忽地放下肩上的担子,往前跨出两步,身上的直裰被撑得大开,露出半拉黑肚皮。他努力眨巴着眼睛,挤出几分悲切的神色,冲着台阶上的高太公拱了拱手。
“太公,丈人啊!”
八戒扯开嗓子,声音悲悲切切,在院子里回荡,“俺老猪今日随师父西去,这一走十万八千里,山高水险,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正果。”
高太公吓得连连后退,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长老走好,长老慢走……”
八戒又偏过头,眼巴巴地望着阁楼的方向,扯着嗓门喊道:“丈人,你好生看待我那浑家!若是取经不成,这和尚做不长久,俺老猪还回来给你家做女婿,替你家顶门立户、耕田种地!”
此言一出,高太公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孙悟空听得火起,上前一把揪住那长满硬毛的猪耳,连拉带拽地往门外拖:“你这呆子!既已出家,还念着什么浑家?快走快走,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哎哟!师兄轻些,轻些!耳朵要掉了!”
八戒顺势哀嚎着踉跄前行,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庄门,走上官道,那恋恋不舍的目光才堪堪收回。
唐僧骑在白马上,长叹一声:“八戒,你既入沙门,自当斩断尘缘。那高家小姐,从此与你便是路人了。”
八戒揉着通红的耳朵,哼哼唧唧道:“师父说的是。只是这前路茫茫,谁知会遇见什么凶险,俺老猪留个念想,也不算犯戒吧。”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前面开路,闻言嗤笑一声,只道这呆子当真是个朽木烂泥。
八戒跟在马后,挑起沉甸甸的行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