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永良先给爹碗里夹了块团鱼，再给娘舀了一小碗汤，满脸献宝的神色：

　　“爹，娘，尝尝。”

　　味道闻着好，项爹没有任何犹豫，便将那块肉夹起来，塞到嘴里，项娘也低头吹了吹，啜饮了一口热汤。

　　随后二人都眼睛瞪大，抬起头对视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汤，又看了一眼笑得一脸灿烂的儿子。

　　“这个还真能吃、好吃的啊。这做法真不错，能不能也教给村里其他……”

　　项爹一脸惊喜，说到最后一句却又顿住，下意识看向项永良。

　　项永良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项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将团鱼的做法教给村里其他人。

　　昨天说及团鱼做法的时候，项爹还拿齐知青的事来叮嘱他，叫他不要露底，免得惹麻烦。

　　现在嘛……

　　“爹，这个暂时还不能急着讲。就不讲许二狗了，哪怕愿意讲，也要别人信啊。”

　　项永良接着项爹的话头说了下去。

　　“不过我倒是可以试着先跟永前哥永胜哥他们讲一下，他们要是愿意信，试着搞来吃之后，倒是可以从他们那边慢慢传出去。”

　　项爹也反应过来，他先前下意识的话不稳妥：

　　“就是那么讲一下，也不能急着乱传。永前永胜永涛确实都是不错的伢，良伢现在晓得事了，你自己把握吧。还是要尽量小心稳妥，有机会就提一下，愿信就信，不愿信也不要强求的。”

　　“爹，我晓得的。”

　　项永良答应着，看向芳妹那边：

　　“妹，你也吃，爹都讲好吃了，现在可以放心吃了吧。多吃一点，补下身体。也不枉你第一个相信哥，还帮哥一起搞，一起顶缸。”

　　芳妹瞟了他一眼，没有应他的话。

　　但是却依着他的话伸筷子夹了块团鱼放到碗里，嗦了一口之后，眼睛都眯了起来。

　　项永良也没再客气，跟着开吃。

　　这会子的东西格外好吃，不说鱼虾野味了，就连每天喝的红薯糙米稀粥，他都感觉比当初吃的各种宴席好吃。

　　纯天然无污染大概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神奇效果，项永良知道，其实最本质的原因就只是饥饿，还有缺乏营养……

　　饭刚吃完，爹娘才准备出门，许兴国队长便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他将项爹喊了出去，讲了两句话之后，便又转身去了下一家。

　　项娘因为前两日的事，对队长来讲事稍微有些恐慌，看到项爹回来后便立马迎上两步，生怕项爹嘴里又讲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来。

　　项爹也看出了项娘脸上的不自在，没有卖关子：

　　“不碍，莫怕。跟伢没得关系。许队长是叫等下夜里再去开个会，关于后头的春耕的。他讲只是提前来打个招呼，不是什么坏事，不用着急，许队长从不乱讲话，他讲没得坏事就不用怕的。”

　　项娘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又转过头去叮嘱儿子：

　　“爹娘日里继续去开荒，现在差不多扫尾了，也不用你再去帮忙。你就待在家里，把牛看好，看书，教芳伢，听到了吧？”

　　项永良将灌好的热水递到娘手上，连声答应晓得。

　　项娘这才放心下来，臂弯挎着簸箕，紧走两步跟上前头扛着农具的项爹，往地头去。

　　爹娘出门，项永良看向眼巴巴的芳妹，笑了笑：

　　“我先去看一下牛，回来就教你，你可以自己先拿书看两眼。”

　　“中！哥，你去吧。”芳妹应声，往里屋走去。

　　听着这声叫得格外脆生的“哥”，项永良忍不住扯扯嘴角，这才提上牛草水桶往牛栏去。

　　栏里又只剩下大水牛了，项永良将水和草搁到大水牛嘴前，将簸箕里的婆婆丁马齿苋倒在草捆上面。

　　大水牛喝了水，果然先拣着上面的青饲吃，耳朵扑打着头上的牛蝇，似乎吃的挺满意。

　　看大水牛这个样子，项永良壮着胆子蹲下，隔着牛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大水牛的鼻梁，然后立马将手缩了回来。

　　大水牛嚼着草，因为他的小动作晃晃头，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来，却没有什么不耐或是烦躁的表现。

　　项永良眼睛一亮，看来之前不是他的错觉，大水牛可能是多少舒服了一些，明显不像之前那样躁狂了。

　　他又试探着伸手摸摸大水牛几乎有半抱宽的牛角，瞅了两眼它左角上瘆人的裂口，见大水牛依然在吃草，暂时看着挺乖的样子，他笑着轻声咕哝起来：

　　“大黑子，看在我对你丫这么好的份上，以后可别发癫顶我了啊。你看我给你治虫，起大早给你打草，还给你弄青饲料来搭配伙食，很够意思了吧。你可不能恩将仇报，要做个好牛，晓得吧。”

　　“哧——”

　　听着他的咕哝，大水牛鼻孔里又喷出热气来。

　　“哎，你这回喷气时没有晃头，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啊。我看你在这牛栏里也是挺有地位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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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哝了几句后，项永良自觉有点傻兮兮的，左右打量没有别人，又无所谓起来，提起水桶回家。

　　才到家门口，芳妹便给他端了水过来：

　　“哥，洗手。”

　　“哎，好。”

　　嗐，芳妹这习惯养成的速度和执行力真是杠杠的，就说了一次，之后就都是芳妹来要求他洗手了……

　　项永良洗了手，甩干手上的水珠，坐到矮桌边上。

　　这才看到芳妹将他的课本也拿了出来，还特意将《本草纲目》压在课本底下看。

　　芳妹这防范意识足啊，甚至显得比他还靠谱很多。

　　“咋样，妹你自己能看懂些吗？”

　　芳妹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哥，好多字我都不认得，和哥以前教我的字有些像，但又不一样。它是竖着的，全部连在一起，看不懂……早上哥看得挺认真的啊，哥看得懂啊？”

　　“昨天妹不是还老有志气了，现在晓得我昨日不是诓你了吧。这个是老书，用的是繁体字，所以和我教你的简体字有些区别。”

　　项永良觉得这里必须装一手，不然后面都不好解释他为何看得懂了。

　　“学这个可不像认字算术那样直白明了，要耐心，慢慢学慢慢领会。”

　　“爹都讲了，我从嗲嗲那里隔代传了天分下来。我还真看得一点懂，只是也看得比较吃力就是了。我把早上看的那些给妹讲一下，你先听，好吧？”

　　芳妹连连点头，凑到他边上，等着项永良给她讲解。

　　项永良翻开书，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前面的序文也跟芳妹讲一下。

　　理解自身所学的知识如何来之不易，有什么分量，也是激发学习热情的好方法。

　　“妹，这最前头的，是序文，是这本医书的作者药圣李时珍邀请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写的。这个我也和你讲一下，让你对要学的这本书心里有个数。”

　　“嗯，我先给你读一遍，再教你怎么将繁体字和简体字对应。”

　　“纪称：望龙光，知古剑；觇宝气，辨明珠。故……”

　　堂屋里，不时传出项永良低声读书，和芳妹低声提问的声音，却无余人听见。

　　唯有屋角衔泥的春燕，会偶尔停驻，歪头听上一两句。然后很快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不知倦地往返，辛勤地筑着它的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