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许二狗受杨支书指挥，先去帮忙按牛的时候，他还觉得项永良是来搅和事的，很是有些恼火。

　　但把牛弄好之后，他冷静下来一些。又反应过来，他刚才这一伸手拉杨支书起来，后头不管有什么问题，他都难辞其咎。

　　老年人因为随便磕着碰着哪里一下，就手脚变得不灵便，甚至是瘫痪的情况在乡下这边比比皆是。

　　项怀山能看点常见伤病，许二狗也是知道的。平时他还可能有些不服气，但这回要是出什么问题，这主责任他怎么也跑不脱。

　　是以这次他非常听话，动作也格外利落。

　　许兴国又看向两个伢：

　　“良伢和得利也回去换一下身上的衣裳，不要冻着。”

　　“晓得了。”“中。”

　　项永良许得利也应声，各自往家里跑去。

　　这时候，左右两边最近的两个小组，闻声过来帮忙的项育林和许伯元才跑到边上，连声问是出了什么情况。

　　许兴国没多解释，直接招呼他俩来帮忙：

　　“育林、伯元，来得正好。不要多问，先搭把手。我几个人把杨支书抬到路边去再讲，这春上冷天，不能一直坐在这湿泥里头。”

　　“怀山晓得轻重，你托杨支书右边小腿。我托右腿，你们三个托左腿和臂膀，动作都放轻巧一点啊。”

　　几个人应声，合力将杨支书缓缓从泥田里抬到路边上。

　　到路边后，许兴国便要动手将身上的袄脱下来，给杨支书先盖一下，这个杨支书就怎么也不同意了。

　　“兴国不要孬！这春上冻着不是开玩笑，你还要管着这个生产队呢！我不碍事，只是裤子湿，上身都是干的，不至于！”

　　听了这话，许兴国这才停下脱袄的动作。

　　等板车来的功夫，他把杨支书这边，先前发生的情况问得更清楚了些。顺便，也让刚过来的项育林许伯元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又和杨支书一起，夸奖了两个伢几句。

　　项育林和许伯元便听杨支书的指示，回去继续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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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永良许得利换好衣裳，很快便跑回来。

　　许二狗也只晚了一点点，便准备得妥妥当当的，带着东西拖着板车来到边上。

　　简直比他当初去接媳妇的时候，还要动作麻利。

　　东西都拿过来后，许兴国小心地剪开杨支书伤脚这边的裤腿。

　　几人帮着将杨支书被泥水浸湿的长裤褪了下来，用毛巾尽量擦干泥水，往左腿套上新的裤子，将他从路边抬到板车上。

　　再用被子斜着盖住杨支书的腰腹右腿，但将伤脚留了出来，以防被被子牵扯到。

　　这时候，杨支书的脚踝已经开始逐渐肿起来了。

　　许兴国将杨支书在板车上安顿好后，安排起来：

　　“德彰和二狗继续耕田，二狗注意点，防止老黄牛再发狂。怀山心下对伤比较有数，劳你跟我一起拖车去镇上，到镇上有五里多路，上坡也不少，我两人换班拖。”

　　项怀山和项德彰都利落应声，只有许二狗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兴国便又补了一句：

　　“良伢得利也跟着一起帮忙推车吧。得利等下到医院，好好听医生怎么讲，记在心里，早点回来讲给你爹听，免得他一直悬心。”

　　听到后面这句话，许二狗放心了些。

　　这时候，他才得了讲话的空子，连声给杨支书赔不是。如果不是晓得杨支书的性格，他恨不得都要跪下去了：

　　“杨支书，我这今天真是懒去死，叫个伢去给您牵牛，搞成这个样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伢小不晓得事的份上，多担待些。”

　　“诶，不讲这话。是我要逞能，还差点伤着伢，哪能怪到伢身上，这两个伢都很不错。你一开始就讲了不要我耕，哪能怪你？”

　　杨支书应声，表示责任不会归咎到伢和他身上，又看向项永良。

　　“良伢先前扒拉了二狗，他不是拦你，是怕我脚伤变严重。你当时也急，我晓得都不是有心，不要为这个有嫌隙啊。”

　　许二狗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今天是我没搞清情况，不晓得轻重。良伢今天是真帮了大忙，是叔脑子犯浑，原谅则个，怀山哥也多担待，我今天是真犯浑了！”

　　以许二狗的性格，他还能在套口生产队讲的上话，就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还是识时务的。

　　当他发现自身形势不利的时候，伏低认错的速度向来相当的快。

　　他将姿态放得那么低，当众给个晚辈伢赔不是。

　　项怀山父子也不能在杨支书面前，表现得过于计较，当即在杨支书的说和下，连声表示不介意。

　　最后是许兴国队长等不及，打断了这无意义的交谈。

　　他知道一些内情，又觉得这不是人情拉扯的时候，便打断对话，稳稳地拖着板车往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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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如今的项永良第一次走出套口这个小村子。

　　虽然他脑中有着关于月山镇老街，以及月山初中的一些记忆，但亲眼所见和记忆完全不是一回事。

　　去镇上的路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些熟悉，但实际上全是新的风景。

　　一路经过高家田铺、刘家老屋，吴家大屋，柏林冲……

　　这些小村落大同小异，都是低矮的土砖瓦房。不时还能看到茅草屋，红砖砌的屋子，连一间都没见到。

　　路上的小山坡也是一个接着一个，上坡下坡没个完。土路也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又刚下过雨没多久，拖着板车走起来极为费劲。

　　一开始，杨支书还会陪许兴国和项怀山聊上两句套口村的事。

　　后头发现两人拉车都气喘吁吁之后，便安静躺着，也不再闲聊了。

　　许兴国和项怀山来回换了三次，就连跟在后头推车的项永良和许得利都相当累了，这才绕过叶上畈，进到镇子里。

　　幸好路上认得杨支书和许队长的村民还挺多，每到个村里都会有人过来问一两句，倒点茶水过来给几个人解渴，有些热心的还会帮忙推一段，不然这段路还真是一气走不下来。

　　板车吱呀到镇上，才终于多少像样了些。

　　入目所见，最大的几栋建筑，镇公所、供销社，以及稍远些的月山初中里，大部分的房子总算是砖石结构了。

　　但他们不是来镇上闲逛的，还有正事要办。

　　镇医院，在老街街尾，他们还有近一里路要走。

　　不过镇上的路还是维护得比较平整的，铺了石子，雨后也没有那么难走。

　　到镇上后，他们一行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墙上写着比村里更多的各色标语，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名干部或是邮差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唯有供销社的门口排着长队，买东西的人不只拿着钱，还攥着各色的票子。

　　买东西的倒像是求着卖东西的，一个个极为迅速准确地说出要的东西，递上钱和票子，一副生怕惹售货员不高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