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镇医院
等到了老街中后半段,才终于热闹了些。
项永良看到了一家国营饭店,店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吃饭。
但借着国营饭店热水出摊的剃匠摊子倒是火热,一大帮老少爷们围着,等着剃头。
大部分的小镇居民都住在老街这头,这里还留着大量更早年间建的青砖瓦房。
各种仅容一两人通过的小弄里,也有了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口中喊着“补鞋”,或是“补锅磨剪子”之类的长声吆喝。
不显眼的角落里,偶有一两位挑着柴米鸡蛋来卖给这些的小镇居民的“乡巴佬”。
虽然现在管得没有那么严,但这些年来的谨慎习惯,还是让他们选择依然蹲在角落里,等着碰运气,而不是在路口人多的地方吆喝。
……
很快板车便到了老街尾镇医院门口。
虽然挂着“月山镇卫生所”的牌子,但这镇医院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处私宅。
项永良在脑中迅速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镇医院的由来。
这里确实曾是一处私宅,早年间属于镇上某个为富不仁的“高门大户”。
但曾经的高门,在最缺柴火的那些年,化作了月山镇民灶中的火。
高高的石条门槛,为了方便医护人员和病人进出,也早就被砸碎搬走……
现在,这里就只是月山镇的医护场所。
许兴国队长上前,和坐在门房里的看门大爷说了两句。
大爷似乎是认识杨支书,听明白情况后便挥手,同意让他们拉板车进去。
项永良跟着板车进了镇医院,他此前并没有来过这里。
宅子的萧墙被刷白,上面正中写着五个鲜红的大字:
为人民服务。
两边则写着些“预防为主”,“中西医结合”之类的标语。
绕过萧墙,便进到医院中。
空气中混合着来苏水、中药汤剂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
原先的东向厢房,现在有一间里立着木架子,用作输液室;另一间则改成了小隔间,放着几张病床。
堂屋现在便是门诊,墙上写着各种标语、贴着人体穴位图。
挂在屋正中间的血吸虫防治宣传画最为醒目,画下方还放着一座十分精致的自鸣钟。
病人贴着墙坐成两排,医院的两位医生戴着老旧的手动听诊器,坐在长桌后看诊。
长桌上放着铝饭盒,盒中放着笔和水银温度计,压着医生开方的纸条。边上消毒盒里的棉球上,还插着针灸针。
西向的厢房则一间成了药房,一间成了护士清洗消毒的地方,门口的蒸煮锅冒着热气。
院中断裂倒塌的假石山和花树上,晾着护士清洗过的毛巾、床单等医护用品……
初春天寒,镇医院里人还不少,虽然有些嘈杂,但整体还算井然有序。
正在晾毛巾的护士一看到有人拉着板车进来,便立马丢下毛巾,冲上来急声问道:
“怎么了这是?”
许兴国队长连忙接话:
“护士同志,是耕田崴了脚,不方便走路才拉板车进来的。”
护士听了许兴国的话后,脸上的急切散去些,凑上前初步观察了一下杨支书的伤脚。
杨支书支起身,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解释:
“没太大事儿,我们是可以排队的,不要影响医生同志正常工作。”
护士听了杨支书的话,开口便反驳回去,声音细急:
“老同志您躺好,不要用力!您这想法不合适,病有轻重缓急,哪能什么都排队来?您这脚踝已经肿得比较严重了,有没有事儿,得医生说了才算。”
说完杨支书,护士才又看向许兴国:
“晓得年纪大的人崴了脚,就立马送医倒是很不错。板车再往门诊那边拉一点,我去叫医生来看。”
护士极为干练地安排完,都不待许兴国回话,便转身去门诊叫医生。
她快步走到年纪更大的那位医生长桌边,附耳低声说道:
“刘医生,来了个耕田崴了脚的老人家,脚肿的比较严重,可能脱臼了。”
“哦,晓得了,我马上就去看一下。”
刘医生答应了一声,看向面前的病患,扯过一张纸条,拿过铅笔边写边沉声说道:
“你这个是劳动之后,热人吃了冷东西,寒着胃了。”
“我给你开一点维生素和酵母片,一日吃三次。回去用梨汁瓶灌热水,不要太烫,敷在肚子上辅助散寒。”
“这两天忌生冷,多喝点锅巴粥,烧糊一点的效果更好。有条件的话熬点生姜红糖水,喝下去发发汗。”
刘医生将药方递给面前的病人,起身冲下一位病人打了个招呼:
“你这个看起来不是很急,那边有个崴脚的老人家,我先去看下,你稍等一下啊。”
“您去忙,不碍事的,我不急这一下。”等待看诊的中年妇女也看到了拖进来的板车,很是通情达理。
刘医生小跑出堂屋,目光先在杨支书的脚上定了一下,才往上看到杨支书的脸。
“诶?怎么是老杨,你这是下田了?还伤着了脚?”
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送杨支书来医院的两个大人两个伢。
“这些不是你屋场上的人吧?我都不认得的,是个什么情况?”
“老刘,你都过来了就快点来看,不要讲风凉话!今天下个田,还恰好碰到牛猖疯,把个脚陷在泥里扭伤了。”
杨支书一脸的无奈,刚好今天就是他相熟的刘医生值班,他觉得这回面子算是全丢了。
“哈,你老杨也有这时候……”
刘医生也就问了两句闲话,便到板车边上蹲下来察看。伸手捏住杨支书的手腕摸脉,低声询问起来:
“当时脚是怎么崴的?朝内还是朝外?听到骨响没有?”
“拉牛摔了,朝外,我没有听到骨响。”
医院来都来了,正经问诊的时候,杨支书讲话便没有任何含糊,答应得很是清晰明了。
刘医生边摸脉,边低声咕哝:
“嗯,还行。不是严重脱臼,半脱位。看肿的这个样子,韧带可能有些撕裂,关节囊有损伤……”
刘医生咕哝到这里,先前迎上前的护士恰好端着半盆温热水,捏着毛巾来到边上。
“小张你来的刚好,把他脚踝上下的泥污先擦干净。”
“嗯。”
小张护士应了一声,动作轻巧又麻利迅速地将伤处周围都揩洗干净。
等伤处干净后,刘医生在脚踝周围小心地捏按几下,又挨个活动了一下杨支书的脚趾,问了一下有无感觉,上不上劲。
都问清楚后,刘医生才用杨支书听得懂的话作出诊断:
“你脚腕骨头有些错缝,还好没有完全脱臼,但也要给你正一下。筋也拉伤了,还有点淤血,要固定一段时间。”
“老杨,你忍一下,正骨也就疼一哆嗦的事。我给你弄正了,以后才不留病根。”
“你随便来,我怎么会怕这点痛!”杨支书答应得硬气得很。
刘医生笑笑,转头吩咐小张护士:
“小张,去药房,拿一瓶云南白药,里头的‘保险子’拿来就先给他吞下去。”
“用栀子粉、鸡蛋清、还有白酒调一贴敷药,再拿一副小腿夹板、几张黄柏纸,还有绷带过来。”
小张护士应声去配药拿东西,刘医生则上手开始正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