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兴国这话讲得已经算是很客气。

　　项德富也后悔了，早晓得还不如早上听两个伢的话，早点自己动手，如果控制一下，多十个以内的秧捆，还是不会这么显眼的。

　　他也是一时昏了头了，老农想法，抱着侥幸心理，想要贪这一下试试。

　　两个老弟不敢在他这里讲话，项铁牛只知道听话，耕田的时候，项怀山因为项永良看牛的工分的事情，算是才得了他的人情。

　　再加上他本就年纪最大，最有威望，以至于他在一组确实是一言九鼎，讲什么就是什么。

　　他一昏头，这事还真就么稀里糊涂办了下去……

　　但这秧苗，是真关乎到之后每家分的粮多少的，大家伙的眼睛都睁得大。

　　当初荒年的时候，秧苗都要叫人看管，防止被人偷了。

　　队上也有好些人，因为完不成任务去偷过秧苗，他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候项德富回过味来，明白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真糊弄过去，谁也不是真傻。

　　他为了争这么一点面子，影响整体的收成，那才是真得不偿失。

　　看到甚至有项家大组的人也在边上看着，只是没有直接出声，项德富也是觉得老脸上无光，跟围着的人服软道歉：

　　“是我项德富老糊涂了，我们这就按许队长讲的，将过多的秧苗匀到三丘去。”

　　服软归服软，但项德富也没有冲动到连那多一只手的额度都不要，那多少也能栽一抱多地方了，能有多一点是一点。

　　前面的优胜，也不是他一个人得来的。

　　项德富两个弟弟，还有项怀山和项铁牛也跟着向边上的人赔不是。

　　众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各自前往各自的田头插秧。

　　人散去后，本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项家一组这几个人，这时候也有些有些蔫头耷脑的，没了之前的劲头。

　　尤其是项怀山，本就沉默，此刻更是低着头，用脚无意识地碾着田埂上的泥块。

　　“都这个样子做么事！”

　　项德富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憋闷和脸上的臊热都压下去，嗓门重新提了起来。

　　“是我一时迷了心窍，跟你们没得好大关系，再加上还只是扯了秧捆过来，被大伙点醒得早，又不是要再移栽。”

　　“错了就认，改了就行！秧苗还在田里，都赶快动手开始栽。老二老三栽一丘，怀山铁牛栽二丘。”

　　“我先打好标，看哪边慢，我就帮哪边。我早上讲的，扯的秧上午都要栽完这个要求不变。”

　　他边说着，边率先脱了草鞋，卷起裤腿，露出瘦硬如老树根的小腿，踩进还有些冰凉的田泥里。

　　回头却看到无论是跟着下田的老二老三，还是去二丘的怀山铁牛，都还没有恢复到早上扯秧时的状态，便又开口喝到：

　　“这次就是老哥犯混，并不是我们组还就不如别的组了！老兄弟几个都发一下狠，争回被我丢了的这口气。起码让他们晓得，我们扯回来的秧是能一上午栽完的，还能栽得漂亮，不要输人又输阵！”

　　听到项德富这番自损认错，他两个老弟脸和脖子腾地就红了，大声答应下来。

　　项怀山和项铁牛也跟着应声，显然因为项德富这话，又重新憋了一股劲。

　　项德富也随即收拾好心情，按新的秧棵密度估算，将每畦田都先先栽上一纵排的标。

　　标栽得齐，后面对着栽的秧棵才能又快又齐整。

　　与耕田的时候不同，栽秧的时候，项家一组这边格外沉默，全然没有说笑闲聊。

　　两块田里，五个人都埋着头，腰都舍不得直起来，怕耽误时间，就像机器般沉默地，执拗地将秧苗一行行栽好……

　　日头一点点爬向中天。

　　春天的日头，虽然有些暖意，但还完全称不上烈日，田里的泥水也尚冰。

　　五个人的额头脸上，却都爬满了细密的汗珠。

　　项铁牛有力气，却不那么麻利。

　　项怀山栽得齐整，动作却也要略慢一点。

　　项德贵和项德彰为了给大哥争回一口气，那真是一下手都没停过。

　　项德富栽完秧之后，在二丘帮的多。

　　一阵子几乎不抬头地栽下来，两块田齐头并进，看着就都快要栽完了，几个人这才又轻松了些。

　　项德贵这才发现他脚上趴着一条大水蛭，肚子都吸饱了。

　　连忙上田坎来，将吸牢的水蛭扯下来，挤去血蛭肚子里的血，将它摔死。

　　项德贵知道这东西也是能入药的，虽然不知道是能作什么用，但他还是先给项怀山先留着了。

　　他从他侄子项永涛那里听说了，项永良在初中里进了红医班，后头就会在村里宣讲在红医班里学的防病知识。

　　在项德贵心中，这就和项怀山得了名头，成了村医差不多……

　　日上中天时，项家一组成功将一丘二丘加起来三亩多田全部栽完，栽得还相当的齐整漂亮。

　　五个人并排在三丘里栽多出来，匀过来的那些秧的时候，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恢复了些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因为大部分的小组都只栽了一块田多些，哪怕是许队长小组上，他们的二丘也还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没有栽完。

　　要知道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所有人都是牟足了劲要争胜的。

　　甚至这次也没有什么大组协作的说法，耕田讲协作是因为牛要共着用。

　　栽秧，那自然是各凭本事。

　　中午歇工的时候，各小组看着都打好了标，插了近四分之一的三丘，又都讲了一句服气。

　　生产队上就是这样，只要你做事顶真，在别的上头有些小错处，那都好说。

　　吃过午饭后，在阳光的照耀下，田里的温度才是真的升上来些。

　　也不知是哪个小组起的头，没有去田头菜园的妇女便也都下了田，跟着各自的当家一起栽秧，俨然一副妇女要顶半边天的景象。

　　被分配做各种杂事的孩子们也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帮着运送秧捆，送茶递水。

　　后头为了比快，大些的，性格积极的大小伢儿，也有不少下了田，学着栽秧。

　　要说提升了多少速度，那倒没有，甚至栽的秧有些还歪歪扭扭的，不那么整齐。

　　间或还有一两个小些的孩子，被水蛭或是什么虫子吓到之后的乱叫。

　　田间笑语不断，一片火热景象……

　　傍晚，项永良结束一天的学习，独自回家的时候，便看到早上还光秃秃的田中，有近四分之一的地方已经被栽好了秧苗。

　　尚幼细的秧苗在晚风的吹拂下缓缓摆动，搅动田里映着的夕阳，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