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妹也将一个蒸熟的红薯，还有一小块咸鱼，极为仔细地用一块洗干净的旧纱布包好，交给项永良。

　　这将是他第二天的午饭。

　　那咸鱼还是杨支书送的，一直没舍得怎么吃，就是留给他这时候带的。

　　有咸鱼，在一众学生带的午饭里，就肯定已经算是顶级大餐了。

　　日常时节里，走读学生的午餐大部分也就是红薯饭团粗面馒头。谁的午饭能有点咸菜就着吃，那都是“高人一等”。

　　初十一大早。

　　天刚透出亮来，项永良便起来了。

　　阴雨依然绵绵地下着，说大不大，不撑伞又恰好能慢慢濡湿衣裳……

　　他用热水瓶里剩的热水，兑热昨晚特意留下的粥，勉强填饱肚子。

　　便在项娘好好念书的叮嘱，和芳妹羡慕的目光中，背上书包，提着布袋，撑着旧油纸伞往屋后项永涛家门口去。

　　他才转过屋角，便看到项永涛撑着伞，在大樟树下等着，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项永涛目光从项永良那双明显大了的劳保鞋上扫过，眼神略有些诧异，又迅速挪开。

　　他那一大家子里，堂兄弟九个，只有他一个能读书读进去，是以格外受家里的大人宠，甚至有胶鞋穿。

　　如果不是为了陪项永良一起上学放学，家里肯定凑钱票让他住校了。

　　看项永良穿着有些不合脚的鞋，又提着布袋，走得有些不习惯的样子。他迎过来两步，伸手接过项永良手里的布袋子：

　　“良子，这就是你昨日夜里讲的，要拿去还的酒和药？我来帮你拿一会。”

　　项永良穿着大了的鞋走在泥泞的土路上，确实有些不便。

　　项永涛不由分说便接过布袋子，项永良也没有客气，而是紧跟在项永涛后头，往村前走去。

　　套口生产队现在总共就十一个念书的伢，七个还在小学，上高中的一个也没有。

　　另外两个初中生是后村许姓的，比项永涛项永良高一年级，本来就很少一起去学校。

　　落雨天，项永涛项永良还提前出发，就更不可能约着一起走了。

　　尚显昏暗的晨光中，两把伞沿着套口往镇上的小道一路向前。

　　直到吴家大屋附近，两把伞才变成了三把伞。

　　两人的同班同学，吴开心这次也少见地起得早，恰好碰到。

　　吴开心相较于项永涛项永良要健谈许多，上来便问二人的功课有没有做完。

　　得知他们两个又都早早完成了功课之后，吴开心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

　　叽叽喳喳地说起“农忙假”期间，各种大小事情来：

　　“我跟着我二叔上山下兔子夹，夹到了一只兔子……”

　　“是吗，这时候能夹到兔子？肥不肥？”

　　“能夹到，肥的……”

　　……

　　“我跟着我二叔去放铳，打到了野鸡，就是都是铁砂……”

　　“又出去放铳啦，你上手了没有？”

　　“那倒是还没，我二叔现在还不让，只让我看……”

　　……

　　吴开心有个二叔，会整一些陷阱啊什么的抓野味，甚至会放土铳打猎。

　　他二叔又生了三个女儿，却没一个儿子，所以他二叔对他特别好，得了什么东西，他都能沾些光，生活上向来是最为优渥，油水充足的。

　　只是他念书不怎么用功，跟他二叔可能也有些许关系。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能跟着大人整天上山下林，去整那些更“有趣”的东西，哪还有什么太多心思念书。

　　吴开心每回遇上二人，都会先问一句项永涛和项永良念书的情况。

　　一旦发现两人又用功了，便立马将话题拐到他二叔身上……

　　项永涛向来闷，不接话。

　　早先也就是项永良陪他扯这些话扯得多。

　　其实项永良心里对此既有些厌烦，又十分羡慕，以往应话也不是十分热衷。

　　现在项永良却十分好奇，不停接话回应，满足吴开心想要炫耀一下的心理。

　　吴开心也因此而越说越兴奋，将他二叔教给他的那些话，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下兔子夹，得先寻兔道。我二叔讲，兔子憨，来来回回总走一条路。”

　　“要去没有人趟过路的地方，看地上的兔粪和毛，找草被踩歪了的小径头尾，把夹子下在中间，用浮土和枯叶盖好，抹掉人味。”

　　“野鸡比兔子精明，得趁大清早或擦黑，去它常扒食的树林边、庄稼地头寻‘，能在道上看到爪印和掉的红毛。”

　　“惊起野鸡后，放铳不能直对着，得算它飞起来的位置‘跑前置’。我二叔讲的，但他不让我上手，我也弄不太明白……”

　　说了一大通，心满意足之后，吴开心才想起来问一句：

　　“你俩一早就把功课做了，这长假在家里做些什么事呢？”

　　项永涛终于接了话，应了一句：

　　“帮着家里大人春耕，看牛，沤肥……”

　　吴开心有些无语的样子看过来：

　　“你们就一直在搞这些事啊？”

　　即便吴开心念书不用功，但顶着念书这个名头，他在家里也向来是少管这些事的，觉得很是无趣无聊。

　　“我们也会去山上捡捡菇，采采野菜，搞搞香椿苗，去河里捞虾捞小鱼什么的……”

　　项永良答应着，又因为吴开心讲的这些话有些疑惑，问了起来：

　　“欸，开心你怎么一直讲你二叔带着你搞这个搞那个？难道放假期间，你们吴家大屋没有搞春耕吗？”

　　吴开心眼梢一挑，眉飞色舞：

　　“搞啊，怎么不搞，还大搞特搞呢。但我们这边毕竟是大屋场嘛，也不缺我二叔这么一个劳力。”

　　“我二叔不是会下夹子放铳嘛，所以老队长就把我二叔算成是生产队的猎户，归为副业劳力了。”

　　“他就只要管着几头牲口，打回来的东西给春耕主力军加餐，就算他是春耕一样出工。打的东西多，还给我二叔额外记工呢。这期间下夹子做铁砂弹的损耗，队上也给报销呢。”

　　他踢开路上一个小石子，语气里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我二叔说了，这年月，手里有门找食的真本事，比啥都踏实。念书……念书不也就为了将来有个饭碗嘛。”

　　饭碗……

　　吴开心的话，放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太错的地方，放在吴家大屋这样有着好几片山林的大屋场，确实也挺实际。

　　但项永良却没有应这话，项永涛也没有。

　　吴开心也挠挠头：

　　“像你们套口那边，确实不太行啦，林子太少了。”

　　“但你们可以搞两条船打鱼啊？虽然你们套口村没有落在后湖边上，但我晓得你们队上两边都贴湖，为什么不搞湖里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