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开心跟他二叔跑多了，除了念书，他在其他事情上想法极为活泛。

　　但这个项永良还真不懂，记忆里也没有听人说过。

　　只能看向项永涛，看他能不能知道一些。

　　项永涛皱起眉头，但还是接了话：

　　“就是因为生产队没有落在湖边，所以后湖套口是不占份的。套口也没有船，更没有人会操船打鱼，打鱼和打猎一样不是简单事。”

　　“哦，这样啊，可惜了……”

　　吴开心感慨了一句，看他的样子，他似乎对操船打鱼这件事也挺感兴趣的。

　　边闲扯边走路，总觉得速度会更快一些，三人很快便过了叶上畈，望见了学校。

　　遇见吴开心之前，项永良便是自己拿布袋子了，这时候便在路口停步：

　　“开心，涛子，你们先去学堂吧，我去那边张嗲嗲家里有点事。”

　　“中，去吧，今天来得早，不怕迟到。”

　　项永涛应了一声，项永良便跟他们分开，独自往一边走去。

　　吴开心走出几步后，问了起来：

　　“永涛，永良这一大早上跑别人家去作什么？”

　　项永涛瞥了吴开心一眼，觉得这人真是好奇心过重。

　　但也不是什么不能讲的事情，他便随口答应了：

　　“去还一点东西。”

　　“哦。”

　　两人便再也无话，直到跨进月山初中校门。

　　张老头恰好就在家里，看到项永良提着个布袋子进门，袋子上透出瓶子的印痕来。

　　他便站起身迎了上来，满脸笑容：

　　“哎呀，良伢来了，你爹忙，没得功夫来镇上吧？还叫你个伢带酒过来，其实也没有那么急的，随时还都可以滴——”

　　项永良心下无语，都起身迎他这样一个孙子辈的伢了，还不急……

　　他也没有拆穿，而是放下布袋，俯身解开布袋露出酒瓶，给张老头看：

　　“张嗲嗲，酒和上回从您赊的是不一样的，上回赊的是烧酒，我这回带来的是杨支书送的，他们村自酿的米酒。”

　　“我爹是叫我拿来问一下您，您讲中就抵，不中的话后头我爹会再来。”

　　张老头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凑到项永良跟前，长吸了一口气，随后欣喜地连连点头：

　　“中中中，这有什么不中，反而是我占你家便宜了。我那烧酒也就是一般的货色，虽然烈些，但哪有自家酿的米酒醇香。”

　　他连忙从堂柜抽屉里找出先前项怀山写的赊酒条子，递给项永良，连声夸赞：

　　“好好好，你爹项怀山确实是个讲究人。还要烧酒的话，来找我，都好商量。”

　　“那就太谢谢张嗲嗲了，有需要一定来找您。”

　　项永良接过条子，礼貌道谢，双手捧着酒递给他。

　　张老头更满意了，接过酒：

　　“大人是讲究人，伢也懂事，好，好！”

　　讲了句夸奖话，又嗅了一下酒瓶后，张老头却又抽抽鼻子，“嗯？”了一声。

　　“欸，良伢，我怎么闻到些药味啊？”

　　他边问边伸头往项永良的布袋子里望，恰好在项永良掏第二瓶酒的时候，看到了那几封药。

　　“哦，我晓得了，给李长青那个老家伙带的吧？”

　　不等项永良答话，他又自己反应过来。

　　“还特意这么早到学堂这边来。这些药就放在我这里吧，恰好，我打算等会就去找他闲扯两句话，给你捎带过去，你就不用再专门跑一趟了。早点回学堂里，好好念书吧。”

　　看来这张爷爷对这两瓶米酒满意得很啊，他和李爷爷的关系好像也铁得紧？一口一个老酒鬼老家伙的……

　　项永良没有多客气，将那几封药也都一并拿了出来交给张爷爷，将旧布袋折起来收好：

　　“中，那就麻烦张嗲嗲了。烦您再帮我谢谢李嗲嗲给赊药，又照顾我家，让拿这些乡下好得的药草来相抵。”

　　“要得，那个老……他也算是做了点好事，不光是天天讲些屁话戳我肺管子。我帮你带这话，你这伢真晓得礼数……放心，回学堂吧。”

　　张老头将药拢起来收好，挥挥手，再一次催促项永良回学校。

　　项永良便从张老头家里出来，撑着伞往月山初中校门走去。

　　月山初中和月山镇卫生所，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由老宅重建的。

　　三套老宅拆除围墙连在一起后，便成为了初中的教室。

　　月山镇就这一所初中，建校也才六年，全校学生加起来才一百七八十人。

　　初一共两个班，每个班四十多人；

　　初二学生数量更少，分不出两个班来，硬并作一个五十多人的大班；

　　初三更是只有不到三十人。

　　老师也就两套班底，好几位老师还同时教不止一门课，才勉强让学校正常运转。

　　语文、数学、政治、农基、军体，劳动这些课程正常展开，虽然名义上有英语课，却根本没有老师教授。

　　为数不多的英语老师都在县高中，为高中生教学，初中根本没有那个条件。

　　到学校后，项永良便径直往教师办公室而去。

　　在靠窗的长条桌上，项永良看到了他的班主任王明祥老师，恰好办公室现在就王老师一个人在。

　　项永良将有些大的劳保鞋上的泥尽量蹭干净，再从书包里翻出杨支书给他写的推荐信，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王明祥老师是政治老师，同时也教语文，是本地老师，不是下乡知青。

　　整体来说，王老师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好老师，向来来得早走得晚，授课也极为认真。

　　只是身上多少带着些早些年的那种气息，对项永良这样出身不好的学生不是很热情。

　　伏案备课的王明祥被打断思绪，看到敲门的项永良后，微微皱起眉头。

　　却还是直起身坐正，扶了一下镜腿用麻线绑着的旧眼镜，沉声喊道：

　　“进来！”

　　项永良依言走进教师办公室。

　　王老师是个非常较真的人，即便他是本地人，跟学生在校内交流的时候，他也会一直坚持说普通话。

　　“是项永良啊，你今天一早来老师办公室，是有什么事情吗？”

　　项永良微微躬身，递上杨支书的推荐信，不卑不亢地开口答应道：

　　“王老师，我申请加入月山初中开设的红医班学习，这是我们公社的杨支书为我开具的推荐信，请您看一下。”

　　王老师一愣，既因为项永良说的内容，也因为项永良那一口比他还要标准的普通话。

　　他带了项永良一个学期，虽然因为和这类学生保持距离，没有怎么交流过，也还是有些印象的。

　　很聪明用功的一个学生，但因为出身问题，比较沉默寡言，他那个同村的项永涛虽然没有出身问题，却更沉默寡言。

　　以至于两个人和班里其他学生相对都比较疏离，不过倒也因此没给他惹过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