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爹看着眼前把下唇咬出牙印来的女儿，叹了口气，又将目光转向儿子：

　　“爹准你两个学医。”

　　随后他的语气放重：

　　“听清楚了，是学医。只准偷学，不准张扬。”

　　“爹等下给你俩拿几本书，良伢先把基础的东西背好，尽量理解，教给芳伢。你现在上到初中了，比爹在私塾学的那点东西只多不少。”

　　“至于芳伢，现在还小，哥给你讲什么，你就记什么，不准去尝试验证，更不准让任何外人晓得，能保证才能让你学。”

　　项永良和芳妹对视一眼，芳妹立马点头如捣蒜，连声保证：

　　“爹，我肯定听话，把哥跟我讲的东西都记好，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

　　听到女儿的保证之后，项爹便准备起身去拿木梯子，项娘却在这时候扯住了项爹的手臂：

　　“伢他爹，我听了这么一阵，怎么讲着讲着，就要让两个伢都……学医？我记得早先不是讲这是什么旧，糟……是犯忌讳的东西么？你这……”

　　项永良忙拿上芳妹还没收拾好的碗筷，跟去了灶屋。

　　堂屋里，项爹压低声音，跟伢他娘解释：

　　“早些年是那样，伢也还小，所以才不让他俩学医。现在情况已经好些了，两个伢也都还灵性，不会惹祸，学一点也不差。”

　　“李知青早些年讲的不错，技不压身。我如果当初真把这点看病的本事都丢了，家里只会过得更难。我躲着给些人看病，大部分都还是领情的。”

　　“伢也大了，家里这么个情况，他俩比旁的人家伢还要更懂事一点，更晓得要手艺，要本事。我叮嘱了他们两个，自己的儿女你也晓得，不是轻狂的性子，不碍事的。”

　　听了这话，项娘才默默的松开了手，去将大门关上。

　　等项爹拿过来短木梯，项娘便在下面扶着，项爹从土坯屋山墙架屋梁的洞里，掏出来些卷捆起来的旧书。

　　他借着瓦缝间透下来的亮，选出一捆解开塞到怀里，把其余的又藏了回去。

　　之后项爹又去里屋，从破旧的床头柜里摸出一本没有封皮的，自行用麻线缝在一起的小册子。

　　到堂屋矮桌坐下，下巴微抬，指向灶屋。

　　项娘走到灶屋门口，看向两个伢：

　　“良伢芳伢，你爹叫你俩过去。”

　　项永良和芳妹从灶屋出来，来到矮桌前。

　　看到项爹搁在矮桌上的几本书和册子，芳妹下意识在身上揩干洗碗后留下的一点点水渍，站得笔直等着项爹说话。

　　项爹看向儿女，拿起从屋梁洞里摸出来的旧书。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仅剩的一些医书了，《本草纲目》，药圣李时珍所著，本来共二十四册，但这里只有六册，幸好都是前面的部分，是连起来，你们可以先看。”

　　“要学用药，要先晓得药有什么特征，如何分辨；有什么作用，如何对症；有什么忌讳，哪些情况下决然不能用。这些是最基础，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东西，就在这本书里。”

　　“先把《本草》里的知识都尽量记下来，再去理解书中讲的‘辨证’的意思。能理解一分半分，就算是摸到了一点用药的门，不比爹差了。”

　　想了一下后，项爹将《本草纲目》递向女儿那边。

　　“芳伢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看家，这书就放在芳伢那里，千万要藏好，不能叫旁人看到，特别是某些人。”

　　芳妹愣了一下，连忙伸出双手，将这些明显已经有不少年头的旧书捧在手里。

　　“爹，我晓得，肯定不把这些书拿到家外头去。”

　　项爹点点头，看向儿子：

　　“依然是良伢你先看，看不懂的再来问爹，爹懂的就给你讲。你能看懂的，讲给芳伢听。要真懂才能讲，不要自己还半瓶子晃荡，就讲给芳伢听，误导她，听到莫？不懂的宁愿不讲，也不要乱讲！”

　　“爹，我晓得的，不会胡来。”项永良也忙低头答应。

　　项爹听到他的话，又拿起桌上另一本小册子，往他这边递了过来。

　　“这是我当初帮李知青治好湿疹，他感激我让他不再受罪，回城探亲的时候去书店帮我抄的。是一本中医实用的指导手册，李知青讲叫《农村常见病中医简易疗法》。”

　　“这本册子是新时代刊发的，讲的是常见病，更简单实用，来历相对清楚。但和本草一样，能不叫人晓得，就最好不要漏底。这个芳伢就先不要看，良伢可以稍微看看，但也先以背《本草纲目》为先。”

　　项永良也同样低头伸手接住这本小册子，落到手上的时候，他感觉手上的小册子很重。想来芳妹捧着的古书应该更重，连她的手都被压得有些不稳了。

　　项爹看着眼前的儿女，感觉只是昨日夜里去开个会，今天出去开了一天荒，儿女就突然长大了好多，要从他的臂膀下飞出去了。

　　项爹作出了这十数年以来，可以说是最“不守规矩”的决定，将医书交到儿女手上。

　　感慨之余，他又莫名的有了些轻松的感觉，仿佛身上都突然轻快了不少。

　　他看向有些发愣的项永良：

　　“良伢的这个……不成熟的想法现在也实现了，暂时应该是没得更多想法了吧？”

　　项永良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有些傻憨憨的笑：

　　“爹，没得没得，现在只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想法。妹，对吧？”

　　芳妹也抱着书在发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啊？哦，对！爹，我和哥肯定好好学！保证绝对不惹祸！”

　　说着，芳妹便跑进里屋，将书极为小心，珍而重之地放到她的“床”头。

　　然后跑去灶屋，打了半盆热水端了过来：

　　“爹，开荒一天肯定累了，泡下脚早点睡，明日早上有团鱼汤。呃，好不好吃就要由哥来担保了。”

　　看着芳妹这一串麻溜的动作，项永良目瞪口呆。芳妹说话可能暂时还比他差点。但这做事，这眼力见，比他只强不弱啊……

　　他连忙将小册子也拿进里屋放好，往爹边上搬了个矮凳，将娘拉过去坐好，把娘的草鞋脱下来，硬将娘的脚也塞到热水里。

　　娘今早上才蹚的冰水，正该泡一下。

　　“呃，娘，家里就这一个洗脚盆，和爹共着一起泡一下吧，我再去舀一瓢热水来添上。”

　　芳妹斜睨着她哥，被项永良这股无赖劲头给震惊到，都看傻了。

　　这还能这样蹭的？这个用哥教她的成语来说的话，叫啥来着？

　　喧宾夺主？鸠占鹊巢？哦，对了，借花献佛！

　　明明是她端过来的水……

　　哥现在这个样子，还故意看过来笑！真是讨嫌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