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项永良家里其乐融融的时候。

　　套口生产队队长许兴国家里，却来了一位他完全没想到的客人。

　　就隔了两天，杨支书便再度来访。还是悄咪咪的，没知会任何人。临夜了，才趁天黑之前赶过来。

　　许兴国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让他媳妇和伢去里屋睡觉，三令五申不准偷看偷听。

　　然后才走向坐到堂屋后面椅子上的杨支书，拿过家里最新的搪瓷碗，端起热水瓶给杨支书倒了碗热水。

　　杨支书端起热水，抿了一口，让他坐下来讲事。

　　许兴国心里安稳了些，落座问起来：

　　“杨支书，这都快天黑了，您突然亲自过来，这是我有哪里……”

　　“兴国同志，不用多想。我这次来，确实是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不是你和生产队有什么问题。”

　　杨支书放下手里端着的热水，用平缓的声音说着。

　　许兴国悬着的心落下，杨支书叫他“兴国同志”，说是有事要“商量”。

　　事肯定不是简单事，但起码不是他和生产队出了什么问题，那就还好，总能想法子去解决。

　　“关于要试行新的“包产到组”的一些风声，我代表公社，想询问一下许队长有没有什么想法。”

　　杨支书这时间过来，自然不是来扯闲话的，便直入主题问了起来。

　　许兴国刚安稳些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风声他自然多多少少是听到了些，据说是上头放宽了，有些地区已经通过新的生产模式，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莫非是他们生产队也要试行？

　　杨支书不直接下达指令，反倒问他的想法是什么意思，他个队长能对这样的事有什么想法？

　　但杨支书问了，他又不能不答，便只能谨慎地开口：

　　“杨支书，这事我多少也听到了一些，但具体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不敢讲有……”

　　“兴国，你就直讲，你觉得套口生产队是否具备试行条件。我这临夜来，是想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得你个准话，不是闲得无事来试探你的态度的。”

　　杨支书语气没有怎么变，对许兴国的称呼作了个小小的变化。

　　许兴国立马坐直了些。

　　他心里也有数，他把情况相对复杂的套口生产队管的还不错，没有出过什么大篓子，杨支书对他的工作整体还是满意的。

　　直接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就代表讲话不是那么官方，是真在问他的具体想法，这时候就不能再支吾了。

　　“杨支书，听到风声之后我有想过一点。套口生产队客观上是具备试行条件的，但有个小问题，让我有些棘手，不是那么敢打包票。”

　　“我晓得你讲的小问题是指什么，这些年在套口项许两姓问题上，你一直处理得算不错。”

　　杨支书又端起热水抿了一口，半眯起眼睛。

　　“这次试行，我明确告诉你，生产队的劳动成果，粮食产量就是唯一重要的指标。至于怎么分组之类的事，只要你拿出成绩来，我打包票不会有人在这个上头给你找事。”

　　许兴国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杨支书这句话，只要试行的指令发到我们生产队，我保证交出一个让公社和杨支书满意的成绩！”

　　杨支书端起搪瓷碗，再抿了一口热水。他对许兴国一直都很满意，有能力还省心，只要给许兴国解决一些队长级别确实没能力解决的问题，许兴国就能将别的事都办好。

　　讲话也干脆利落，从不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讨价还价。

　　“哎！坐坐，还是跟兴国商量事情舒坦，利落妥当。”

　　杨支书让站起来的许兴国坐下，放下搪瓷碗，坐的也没有那么正了，往椅子背上靠了过去，揉捏了两下下巴：

　　“这次试行，责任重大，但是你做好了，真出成绩了，也是个好机会。兴国老弟，你晓得我的意思吧。”

　　“老哥再给你多透一句底，月山镇这次拢共有七个生产队被划为试行点。你要是能做到最好——”

　　杨支书举起右手，比了个大拇指出来。

　　随后，他看着许兴国，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比着大拇指的右手往上抬了几寸。

　　之后，也不等许兴国再有什么反应或是表态，他便直接从椅子上起身来：

　　“哎呀，天色太暗了，我这老旧的手电筒还不晓得能不能撑到回家。我这就不耽误，早点回去了，明日上午就下发通知，你早上可以先做一点初期安排工作。”

　　许兴国忙也站起来送杨支书出门。

　　“回去吧，不要送的，本来就是不想还没决定下来就闹得人尽皆知，给开展工作造成麻烦，才趁夜来。你好好干，出成绩，比送我两步要真得多！”

　　到门口，杨支书便让许兴国不要出门相送。

　　许兴国也不执拗，保证一定尽力做好工作，敬了个礼，在门口看着杨支书的手电间或亮一下，照亮小路。

　　他等着杨支书转过屋角出村，才回家关上门。

　　他媳妇这时候才敢打开里屋门，探头出来张望，满脸焦急又不敢问。

　　“不要怕，是好事哩。后头，我能让村里大伙都吃饱饭了。”许兴国低声安慰他媳妇。

　　对杨支书最后的暗示，他当然也有些心动，但他晓得，这话肯定不止对他一个人讲了。

　　比起还寻摸不着的未来，许兴国更看重他现在能不能让村里的人都过得好一点。

　　其实他去年年底就去了解了这个“包产到组”试行的情况。

　　如果不是被村里的特殊情况掣肘，他甚至都想自己去公社争取这个机会。

　　现在杨支书来和他说这个事，还把他最大的顾虑去了。

　　那还讲什么，干吧！

　　许兴国从来不觉得他比周边这些生产队哪个队长差些，也从来不觉得套口的村民比哪个生产队差些。

　　别的生产队能做出成绩，他当然能带着套口做得更好。

　　许兴国媳妇晓得她男人从来不空口讲白话，这时便也激动起来：

　　“好，那可真是太好了。伢他爹，你就好好地放手去做啊，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嗯，这好机会，一定要抓住。许二狗这次给我惹的事倒不全是坏处了，还免了我再去动员村里的伢。都早点睡，明日早上我就开始着手安排。”

　　许兴国也走进里屋，让一家人都赶紧休息。他随后也躺到床上，但眼睛却一直睁着，心底计划着。

　　……

　　项家。

　　项永良和芳妹对今夜的结果都十分满意。

　　两人听了两句项爹给项娘解释的小声絮语，盖着白天晒过，不那么潮冷的被子。肚里难得得有荤腥，也不觉得饿，各自在心中畅想一阵，便安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