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项永良看完【望气识症】给出的判词，又看向面前认真看书的瘦弱妹妹，沉默了许久。

　　他最近确实有设一些法子，去尝试着改善家里的伙食，只是长期的饥馑亏虚，不是靠着一两顿吃食，说补就能补上来的。

　　项爹相对来说要好些，但也是“长期劳倦、饮食不周，致脾气亏虚”，“本虚标实，肝郁脾虚”。

　　常年的高强度劳作，又加上委曲求全和忍耐。项爹若不是年少时生活优渥，打的底子好，还能不能承担家里壮劳力的担子都要两说……

　　项永良自身的问题倒是最少，就只是有一些营养不良，气血不足，身体不够健壮。

　　这个年代，一家之中唯一读书的男丁，肯定是在吸其余所有家庭成员血的。娘和妹妹明里暗里作出的牺牲，直接导致了她们俩的体虚。

　　即便这并非他的本意，但事实就是如此。

　　因此，在一番思考之后，许兴国队长正努力推行实施的“包产到组”试行，就成了项永良最为上心的事。

　　这个搞成功了，村子里各家的米瓮才能真的禀实起来。能吃饱，娘和妹妹的体虚不足，才能真正根治。

　　不过在此之前，他也会尽力想辙让家里先过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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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清晨，绵雨终于过去。

　　南风吹拂，寒湿略散，桐花始开，地气回暖。

　　大清早，项德富便叫上项家大组另外五个小组主事的，一道去了许队长家里。

　　他回来之后，便将小组的成员都叫到他家门口的枇杷树下合计。

　　“昨夜雨住，桐花开，地气暖，人和牲畜也都在这几天将养得好。今天放晴，该开工了！”

　　“我刚和另外五个小组长去了许队长家里，许家大组那边也去了。这一场雨倒是停得恰好，今天上午开始，统一开工，显本事的时候到了！”

　　“我们这个小组，我家老三德彰，会用牛。怀山最近和良伢一起，跟大水牛处的多，也比较熟了，他觉得他也用的转，先就由他俩来耕田耙田。”

　　“我家老二德贵，和铁牛有力气。你俩就主要挑基肥，畈塘隔塘里的塘泥归项家大组，你俩不要挑到高塘远塘那边去。从各家挑粪肥也都匀一点，不要搞的哪家多哪家少。”

　　“我年纪大一点，就腆个脸给自己分点轻松事，后头耖田平整、做田埂就我来，你们觉得怎么样？”

　　项德富开口，将本小组的事安排下去，他两个弟弟自然是不会对他的安排有任何异议。

　　项怀山也应好：“德富哥安排的周到，有什么本事做什么事，叫我们这些年轻的去平田做田埂，我们还不一定搞得妥当呢。”

　　项铁牛黝黑壮实，不善言辞：“德富哥、怀山哥讲的都对。出力气的事，只管叫老弟就中。”

　　项德富点点头，接着讲道：

　　“别的小组暂时还不晓得大水牛变得好用了，德彰和怀山搞快搞麻利点，我们小组这二十亩田耕好，就立马去帮五组六组耕。”

　　“他们俩小组上没得用牛厉害的，我还算是有点脸面，给他们俩小组打了招呼，他们愿意用组里的弱牛先对付。”

　　“我们大组就不搞许家大组轮流用那一套，先用后用组内部商量着来。搞轮流虽然公平，但换来换去太耽误时间，后头也一样扯皮。”

　　“所以你俩后头去帮这个忙，是不分五组六组工分的，毕竟他们先吃了亏，对吧？后头大组上评比，也是比所有人的。”

　　项德彰和项怀山连连点头：“这都是应该的，自然没得二话。”

　　“那就这么讲定。”

　　项德富一拍手，将事定了下来。

　　“怀山，劳烦良伢，每天早点牵牛出去吃一会草。我前回看牛的时候讲的给伢算工，许队长同意了。现在你和老三一起耕田耙田，就给良伢算六分工，你俩一人出三分工，中吧？”

　　“这还有什么不中，当然好的。德富哥这话讲得太重，他个伢哪里受的住德富哥讲劳烦。我打包票！绝对不会在这上头掉链子！”

　　“要得，现在各自回去，吃过饭，怀山和老三就到西一丘耕田，铁牛和老二上午可以先做点别的事，等一丘耕好耙好放好水，再来挑肥。”

　　“中！”“晓得！”……

　　项爹回到家中时，项永良也恰好回来，他刚将大水牛牵去螺蛳滩下草盛的地方系好。

　　前几日虽然一直下雨，但每天雨小的时候，项爹都会跟项永良一同牵大水牛出去绕一圈。

　　打草也是项爹和项永良轮流来，喂牛的时候两人同去，确认大水牛现在安分得很的同时，项爹也跟牛熟络起来。

　　这也是项爹突然就有把握敢用大水牛耕田的原因。

　　“今天上午开工耕田，良伢你早饭吃快点，等下早点去把大水牛牵到西一丘那边去。上午多打点草，随时备着。”

　　项爹看到儿子回来，开口嘱咐。随后又压低声音，喜悦里混着严肃：

　　“你德富伯伯上回讲的，牛养好了，给你算工。不是开玩笑，他都已经跟队长讲好了。爹和你德彰伯耕田耙田，一人给你分三分工。你好好表现，不要掉以轻心。”

　　项永良也立马认真起来。村里的田全部耕完差不多要小半个月，每天记六分工，累积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等田里插上秧后，地头的红薯也该扦插了。

　　项娘往年种红薯的时候，经常是冒雨在地里分藤扦插，手脚不停忙一整天，也只能记六七分工……

　　春耕农忙一过，初中就要恢复上课。项永良决心一定要把这事做好，不白拿这个工，让别人讲闲话。

　　今天早上芳妹煮了一锅挺稠的粥，炒的野菜里难得的放了几片过年时存下的腊肉。

　　项永良教过之后，新打回来的香椿苗她现在也会做了。

　　虽然没有鸡蛋用来炒，但焯水之后凉拌的香椿苗也同样香嫩脆生。

　　除了项爹不吃，项娘、芳妹和项永良都挺喜欢的。

　　项永良最快吃完早饭，将娘夹到他碗里的两片腊肉留给娘和芳妹，不等娘说什么，便径直出门往螺蛳滩去。

　　他将牛从滩下牵着，一路嚼两口田边的草，牵到村前犁过一畦的西一丘。

　　项永良到的时候，看到德彰伯和项爹也刚好扛着犁和耙过来。

　　德彰伯看到大水牛被牵过来，赤脚下田踩了两下，转头同项爹合计：

　　“怀山，昨夜雨歇，田里现在湿而不烂，正是好耕的时候。我俩发点狠，今天一天就把西边一丘二丘耕好耙好，怎么样？”

　　村口西边的一丘二丘加起来三亩还多一点，一般的牛，一天之内只说耕完都够呛。

　　“德彰哥，还是看着来吧，人还好，牛不能太累到了。该歇伙的时候还是要歇伙的，第一天，稳妥着一点的好。”项爹习惯性地求稳。

　　德彰伯从项永良手里接过牛绳，拍拍大水牛的角，笑了起来：

　　“老伙计，有人怀疑你不行啊……等下歇伙的时候立马就有草送到嘴边上，现在，让他见识一下你出力顶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德彰伯一边说着笑话，一边将犁套好。

　　他牵着牛绳扶着犁赤脚站在田泥里的时候，雄赳赳气昂昂，活似一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