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料峭寒意,经济司议事厅的壁炉里,炭火燃得正旺,将四壁悬挂的东境工坊、粮库分布图烘得微微发热。厅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木桌摆在中央,桌上摊着《东境工坊俸禄规范册》《粮库运营条例》,还有两页边缘卷起的案卷——分别标注着“胡安・佩德罗自杀案”“路易斯・费尔南德斯失踪案”,角落的黄铜座钟时针指向辰时三刻,参会者陆续到场。
阿莱桑德罗身着深棕色羊毛长袍,袖口绣着低调的麦穗纹——作为都城“民生物资统筹官”,他的着装向来贴合事务性会议的基调。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拂过桌上的东境地图,目光依次扫过对面三人:埃利亚斯穿着巡检司藏青色制服,肩上银徽章泛着冷光,眼下带着熬夜整理案卷的淡青,手里还攥着那两页与失踪、自杀案相关的记录;莱奥穿浅亚麻短衫,手里捧着本磨破封皮的笔记本,页边满是走访东境时记下的潦草字迹,其中几页还画着粮库后门的简易草图;经济监管司主事费德里科则捧着厚沓文书,灰色官服领口系得规整,眼镜滑到鼻尖,正低头核对东境工坊的俸禄明细,一看便知是常年与卷宗打交道的人。
“人齐了,咱们直接说正事。”阿莱桑德罗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寒暄,“今日召大家来,一是复盘东境民生物资核查的进展,二是要提提胡安・佩德罗和路易斯・费尔南德斯的事——这两起案子虽看似与工坊、粮库无关,但都牵扯到东境民用物资,说不定藏着关联。不过都只是常规核查,不必兴师动众,重点是把问题理清楚,把泄密的口子找到。”
话音刚落,议事厅门被轻轻推开,露西亚端着铜制托盘走进来。她是卡塔利娜的侍女,此刻穿着浅灰色侍女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将四杯热气腾腾的麦芽酒依次放在四人面前,动作轻缓利落,托盘底与桌面接触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大人,还有其他需要吗?”她轻声询问,语气温顺,目光快速扫过桌面,确认酒水摆放妥当后,便垂手站在一旁。
阿莱桑德罗点头:“不用了,你先候着吧。”露西亚应了声“是”,退到议事厅门口的位置,安静地站着,偶尔有案卷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也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没再多看内容一眼。
“埃利亚斯,先说说工坊和那两起案子的关联吧。”阿莱桑德罗率先看向埃利亚斯,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案卷。
埃利亚斯挺直背脊,翻开案卷:“胡安・佩德罗是东境自由市场的棉布商人,去年冬月被发现‘自杀’在仓库里,身边散落着迭戈纺织厂产的低密度棉布;路易斯・费尔南德斯是铁器商人,去年腊月失踪前,刚从托雷斯铁器厂进过一批带收边毛纹的轮毂。我们去东境核查时,本想从这两人的关系网入手,却发现他们的账本全不见了——托雷斯和迭戈都说‘只是普通生意往来,不清楚他们的其他事’。”
他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更奇怪的是,我们在东境核查托雷斯铁器厂、迭戈纺织厂近一个月,生产账本、原料采购量、成品入库记录都与都城备案一致,没发现超产或私藏痕迹。但走访时发现,两家工坊的中层管理人员,持有远超收入的奢侈品——铁器厂车间总管伊万有块金怀表,市价至少五十金币;仓库主管戴宝石戒指,估摸着三十金币以上;纺织厂记账员给妻子买了狐狸毛斗篷,也要二十金币左右。”
“这奢侈品的事,和商人案会不会有关联?”莱奥插话,指尖在笔记本上划过,“说不定是管理人员私卖物资给胡安、路易斯,赚了钱才买的奢侈品?”
埃利亚斯摇头:“我们查过两人的进货记录,数量都和工坊的正常销售台账对得上,没发现额外的私卖痕迹。而且胡安‘自杀’、路易斯失踪后,他们的进货渠道也断了,托雷斯和迭戈的销售记录反而更‘规整’了。”
费德里科翻开《东境工坊俸禄规范册》,指着其中一页:“大人您看,三年前经济司就定了标准,东境工坊中层月俸最高三金币,底层工匠才一金币。这些奢侈品确实超出合理范围,但咱们西陆没‘巨额资产来源不明’的律法,没证据证明是贪腐所得,就没法定罪。”
阿莱桑德罗指尖在桌上轻点:“奢侈品的事先归为工坊管理隐患,重点还是那两起商人案——你们去东境前,只有几个人知道要查胡安和路易斯的关联吧?怎么刚到东境,他们的账本就没了?”
埃利亚斯脸色沉了些:“出发前,只有您、我、莱奥,还有工坊管理局的两个文书佩德罗和马科斯知道具体计划。摄政大人那边只是知晓‘东境核查’,没提商人案细节。结果我们刚到东境,就听说胡安的仓库被‘意外’烧了,账本全没了;路易斯的家人也说,他失踪前一天,有人去家里‘借’过账本,之后就没还。”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莱奥攥紧了笔记本:“这么说,泄密的范围就锁定在咱们五个里了?”他下意识扫了眼门口的露西亚,又很快收回目光——在他看来,侍女只是负责杂务,接触不到核心计划,自然不在怀疑范围内。
阿莱桑德罗没直接否定,只是道:“咱们三个常年一起处理事务,彼此知根知底,泄密概率极低,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意外。重点还是佩德罗和马科斯——他们负责工坊管理局的函件往来,接触东境信息最多,也最有可能被拉拢。”
他转而道:“继续说跟踪的事,莱奥,你们遇到的阻碍具体是什么?”
莱奥翻开笔记本,指尖划过记录:“连续三天跟踪托雷斯,第二天在市集发现身后有穿治安厅制服的人跟着,我们走快他也走快,我们停下他也停下。第三天想靠近托雷斯宅邸,东境治安官马尔科突然带着人来巡查街巷,拦住我们问身份,亮了巡检司令牌才放行,回头就发现托雷斯从后门走了——感觉他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去。”
“还有个细节。”埃利亚斯补充,“我们在东境驿站看到一封寄给马尔科的匿名信,驿站分拣时掉出来,瞥见上面写着‘巡检司今日动向:巳时三刻,托雷斯宅邸附近’,虽然没拆信,但结合马尔科的举动,大概率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费德里科皱眉:“按《治安司条例》,未经都城许可,私自监视巡检司是违规的。但没证据证明马尔科是故意阻拦,他大可以说只是例行巡查。”
阿莱桑德罗点头:“现在质问会打草惊蛇。埃利亚斯、莱奥,你们下次返回东境,借着火车班次调整路线,避开治安厅的人——东境刚通火车,你们以‘往返不同城镇核查粮情’为由,行踪能更隐蔽些。另外,把佩德罗和马科斯近期的函件往来整理一份,咱们私下核对。”
“是,大人。”两人齐声应道,埃利亚斯默默在心里将怀疑名单圈定:优先排查佩德罗、马科斯,其次是三人内部的意外泄密。
就在这时,议事厅外传来一阵轻叩声,另一名侍女探进头来:“露西亚,摄政大人找你,说有要事吩咐。”
露西亚立刻上前一步,对阿莱桑德罗微微欠身:“大人,那我先告退了。”阿莱桑德罗摆了摆手,她便转身跟着那名侍女离开。
露西亚离开后,阿莱桑德罗继续说道:“最棘手的是粮库。卡洛斯用陈粮冒充新粮,你们怎么会让证据被转移?”
埃利亚斯脸上露出愧疚:“第一次去粮库,发现平价粮是陈粮,要求进仓核查。卡洛斯说要工坊管理局批文,我们当场写函让驿站加急送都城。正常函件往返一天,这次回函却延迟了三天,等我们拿着批文去,仓库里的陈粮已经换成新粮,只剩粮袋标签是重贴的,封口线也换了新的——批文的事,也只有咱们五个知道具体时间。”
他拿起一张粮袋标签样本:“标签边角的胶水没干,封口线颜色也不对,旧线是棕色,新线是灰色。卡洛斯说整理仓库时不小心弄掉的,这话显然站不住脚,但我们没证据反驳。”
“关键是要确认谁把批文时间泄露出去的。”阿莱桑德罗的目光变锐利,“接下来咱们得做个测试,给佩德罗和马科斯分别透不同的假消息,看看东境的反应——要是东境按哪个假消息行动,就说明谁是内鬼。”
他看向费德里科:“给佩德罗的消息,得借你的‘文书审计’名义传——你明天去工坊管理局时,故意在佩德罗的工位旁整理文件,‘无意间’说‘埃利亚斯他们回东境后,要重点查都城自由市场的棉布流向,尤其是和东境迭戈纺织厂有关的货栈’,最好让周围的人也能听见几句,显得不是特意说给他听。”
费德里科点头:“明白,我会找个文件多的时机,假装整理时顺口提,不让他起疑。”
阿莱桑德罗又看向埃利亚斯:“给马科斯的消息,你后天去驿站寄东境报告时,‘碰巧’和马科斯遇上——他常去驿站取东境的函件,你就说‘最近收到线报,东境私营粮商可能和卡洛斯粮库有勾结,我们下一步要查私营粮商的进货台账’,语气别太刻意,就像闲聊一样。”
埃利亚斯立刻领会:“我知道了,就装作是随口吐槽查案难度,把假消息掺进去。咱们三个则统一口径,对外只说‘暂不新增核查方向,按原计划推进’,避免消息混淆。”
莱奥补充道:“我再安排两个可靠的暗哨,一个盯着佩德罗,看他听到消息后有没有去驿站寄信或见陌生人;另一个盯着马科斯,同样留意他的动向。要是东境那边有动静,咱们也能及时知道。”
阿莱桑德罗点头赞同:“另外,埃利亚斯你回东境后,安排人盯着迭戈纺织厂的货栈和东境的私营粮商——要是佩德罗泄密,迭戈那边肯定会提前转移棉布;要是马科斯泄密,私营粮商就会整理台账,掩盖和卡洛斯的关联。”
四人又低声敲定了时间细节:给佩德罗的消息明天上午传递,给马科斯的消息明天下午传递;暗哨从明天起开始盯梢,持续五天;埃利亚斯和莱奥三天后乘火车返回东境,同步展开监控。
“对了,”阿莱桑德罗突然想起什么,“咱们五个知道这个测试计划,除了咱们自己,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府里的侍女、文书,避免节外生枝。”他说这话时,没意识到露西亚此前在门口候着时,曾无意间听到过“粮库批文延迟”“东境跟踪受阻”等关键信息,更没料到这个被忽略的侍女,会成为后续案件突破的关键。
会议接近尾声,莱奥拿起桌上的空白纸张,开始记录后续任务分工:“费德里科:明日上午传递假消息给佩德罗,同步整理佩德罗、马科斯函件;埃利亚斯:明日下午传递假消息给马科斯,三日后乘火车返东境;莱奥:安排暗哨,跟进东境货栈、粮商监控……”字迹工整,将每个环节都标注清楚。
议事厅内,阿莱桑德罗留下的东境地图上,“托雷斯铁器厂”“迭戈纺织厂”“东境粮库”三个标记旁,被铅笔轻轻画了圈,圈痕极淡——那是埃利亚斯刚才标注的重点监控区域。而厅外的春日阳光里,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带着都城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