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工坊管理局的办公区总是弥漫着一股油墨与纸张混合的味道。晨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堆叠如山的文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文书们伏案书写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墨水打翻的惊呼，构成这里日复一日的背景音。费德里科提着装有审计文件的木盒走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靠窗的工位——佩德罗正低头核对东境工坊的备案清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均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费德里科故意放慢脚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旁，假装整理文件时手一滑，一摞标注着“东境纺织厂棉布备案”的卷宗哗啦散落在地。“该死的，”他低声咒骂一句，弯腰去捡，眼角的余光却盯着佩德罗的反应。周围几个文书听到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其中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文书打趣道：“费德里科主事，您这是着急查什么呢？要是缺人手，我们帮您搭把手。”
“还能是什么，东境的事。”费德里科一边捡卷宗，一边“无意”间提高声音，“埃利亚斯他们这几天就要回东境了，这次要重点查都城自由市场的棉布流向，尤其是和迭戈纺织厂有关的货栈——据说有人举报，迭戈的棉布私下流通到自由市场，没走正规备案渠道，得赶紧把前期的备案清单理出来，免得他们到时候要资料抓瞎。”
他说这话时，眼角瞥见佩德罗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速度，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查棉布货栈啊？”佩德罗抬起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迭戈纺织厂的备案我这儿有，要是需要调阅，随时跟我说就行。”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核对手里的清单，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费德里科心里记着阿莱桑德罗的嘱咐，没有再多说，只是笑着对周围的文书道谢：“不用麻烦各位，我自己来就行，就是怕耽误了埃利亚斯他们的进度。”他慢慢将卷宗整理好，放在桌上，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佩德罗——直到他离开工坊管理局，佩德罗都没有再提起“棉布核查”的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去传递消息的迹象。
与此同时，都城驿站里正一片嘈杂。马车的马蹄声、旅客的交谈声、驿站工作人员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着马粪与麦芽酒混合的复杂气味。埃利亚斯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封要寄给东境暗哨的函件，站在寄信窗口旁，假装不耐烦地等着前面的人办完手续。他知道，马科斯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驿站取东境粮库寄来的函件，这是他提前从费德里科那里打听来的“规律”。
果然，没过多久，穿着灰色文书制服的马科斯就走进了驿站。他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函件袋，径直走向取件窗口，报出自己的名字和编号。埃利亚斯趁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烦躁：“马科斯，这么巧？你也来取函件？”
马科斯回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东境粮库的月度报表，得赶紧取回去整理。埃利亚斯副组长，您这是要寄东西去东境？”
“可不是嘛。”埃利亚斯叹了口气，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抱怨，“还不是查案的事，头都大了。最近收到线报，说东境的私营粮商可能和卡洛斯粮库有勾结，我们下一步要查那些粮商的进货台账——你也知道，粮商的台账向来混乱，说不定还藏着不少猫腻，到时候有的忙了。”
马科斯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下巴：“查粮商台账啊？确实不容易，那些粮商为了避税，账本改来改去的，说不定还会销毁单据。你们可得多派几个人，仔细盯着点。”他没有追问具体的核查时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只是接过窗口递来的函件袋，简单道别后就离开了驿站。
埃利亚斯看着马科斯的背影消失在驿站门口，心里默默记下他的反应——没有异常，没有追问，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看起来完全像是在正常交流工作。他转身将函件交给驿站工作人员，特意叮嘱：“这封函件要加急送东境，麻烦尽快安排。”
在费德里科和埃利亚斯传递假消息的同时，两名暗哨也已就位。他们都是退役的皇家士兵，擅长隐蔽跟踪，脸上带着寻常百姓的憨厚，穿着粗布短衫，混在工坊管理局和驿站周围的人群里，丝毫不起眼。跟踪佩德罗的暗哨代号“灰雀”，他的任务是记录佩德罗从工坊管理局下班后的所有行踪；跟踪马科斯的暗哨代号“夜莺”，则要盯着马科斯离开驿站后的动向。
灰雀看着佩德罗下班后走出工坊管理局，和同事们在门口简单道别后，就沿着街道步行回家。途中，佩德罗只在一家面包店停下，买了两个麦饼，付了钱就继续往前走，没有和任何人过多交谈。回到家后，佩德罗家的窗户就一直亮着灯，灰雀在对面的巷子里守了两个时辰，直到灯熄灭，都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佩德罗家，也没有看到他出门去驿站或其他地方。
夜莺则跟着马科斯离开驿站后，看着他先去了附近的菜市场。马科斯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些土豆和洋葱，还和摊主讨价还价了几句，看起来和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离开菜市场后，马科斯直接回了家，中途没有停留，也没有和陌生人接触。夜莺在马科斯家附近守到天黑，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悄悄离开，去驿站向阿莱桑德罗传递监控结果。
就在都城这边紧锣密鼓地部署假消息和监控时，东境的埃利亚斯和莱奥也已经开始了对迭戈纺织厂货栈和私营粮商的监控。东境的自由市场比都城的更热闹，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新鲜的蔬菜、水果和日用品摆满了摊位，人群摩肩接踵。迭戈纺织厂的货栈就设在自由市场旁边，货栈的大门敞开着，工人们正忙着将一捆捆棉布从马车上卸下来，搬到货栈里，动作有条不紊。
莱奥伪装成要采购棉布的商人，走进货栈里，假装查看棉布的质量，耳朵却仔细听着货栈掌柜和工人的对话。“这批棉布还是按之前的价格吧？”莱奥问道。货栈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连忙点头：“是的，先生，都是迭戈纺织厂的正品，质量您放心，价格也公道。”莱奥又问：“最近有没有听说都城要派人来查棉布流向啊？我听说有的货栈因为私下流通棉布被查了，心里有点担心。”
货栈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听说啊，先生您放心，我们的棉布都是走正规渠道进来的，备案手续齐全，不怕查。要是真有核查，迭戈厂长肯定会提前通知我们的，您就别瞎担心了。”莱奥假装松了口气，又和掌柜闲聊了几句，就离开了货栈。他在货栈周围守了三天，每天都能看到工人们正常装卸棉布，货栈掌柜也只是和往来的商人谈生意，没有任何整理台账、转移棉布的迹象。
埃利亚斯则负责监控东境的私营粮商。他伪装成收粮的农户，走访了东境的五家私营粮商。这些粮商的店铺大多设在粮库附近，门口堆满了装满粮食的麻袋，粮商们正忙着和农户们交易，称粮、算钱，忙得不可开交。埃利亚斯在一家粮商的店铺里坐下，假装歇脚，和粮商闲聊：“最近粮库的粮食供应怎么样啊？我听说有的地方用陈粮冒充新粮，你们这儿没这情况吧？”
粮商是个身材微胖的男人，听到这话，忍不住抱怨起来：“可不是嘛，卡洛斯粮库最近供应的平价粮里，陈粮掺得越来越多了，好多村民买了都来找我们换，说吃着不舒服。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尽量挑些好点的粮食给村民，可粮库那边送来的就是这样的，我们总不能自己赔钱换吧。”埃利亚斯又问：“那你们的进货台账都整理好了吗？要是都城派人来查，会不会有麻烦啊？”粮商满不在乎地摆手：“台账都在这儿呢，该记的都记了，查就查呗，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怕什么。”
连续三天，埃利亚斯和莱奥都在东境监控着迭戈纺织厂货栈和私营粮商，结果却让他们有些意外——无论是货栈还是粮商，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货栈的棉布正常流通，粮商的台账也没有刻意整理或销毁的迹象，卡洛斯粮库甚至还在继续供应掺了陈粮的平价粮，完全没有因为“都城要核查”而有所收敛。
三天后，埃利亚斯和莱奥将东境的监控结果写成函件，通过驿站加急送往都城。同时，灰雀和夜莺也将佩德罗、马科斯的跟踪记录汇总，送到了阿莱桑德罗手中。阿莱桑德罗立刻召集费德里科、埃利亚斯（通过驿站函件同步消息）、莱奥（通过函件）召开线上会议（以驿站函件往来的形式，确保信息保密）。
在经济司的议事厅里，阿莱桑德罗将东境的监控记录和暗哨的跟踪报告摊在桌上，眉头紧锁。“埃利亚斯和莱奥的函件里说，东境的迭戈纺织厂货栈没有转移棉布，私营粮商也没有整理台账，卡洛斯粮库更是毫无动静。”阿莱桑德罗的声音低沉，“灰雀和夜莺的跟踪记录也显示，佩德罗和马科斯下班后都是正常回家，没有任何异常通信或接触陌生人的行为。”
费德里科拿起佩德罗的跟踪记录，仔细看了一遍，语气有些不确定：“难道佩德罗和马科斯真的不是内鬼？可之前的泄密事件，只有他们俩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啊。”
“会不会是我们的假消息传递得不够逼真，让他们起了疑心？”莱奥在函件里写道。阿莱桑德罗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费德里科在工坊管理局传递消息时，周围有同事在场，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埃利亚斯和马科斯在驿站的对话，也像是随口抱怨，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他们没理由怀疑。”
议事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壁炉里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莱奥的函件又送了过来，上面写着：“难道内鬼不在我们之前锁定的五个人里？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阿莱桑德罗的心里激起了涟漪。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泄密事件记录，从胡安・佩德罗自杀案账本失踪，到跟踪托雷斯遭阻，再到粮库批文延迟，每一次泄密都精准地指向东境贪腐集团，可他们锁定的嫌疑对象却都没有异常。“你说得有道理，”阿莱桑德罗对着空气说道，仿佛莱奥就在眼前，“我们可能真的漏了什么人。从明天开始，我们重新回溯所有泄密节点，把每一个细节都找出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都城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马车的蹄声和人们的脚步声渐渐稀疏。议事厅里，阿莱桑德罗依旧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文件，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次假消息测试的落空，意味着内鬼比他们想象的更隐蔽，也更难对付。而那个被他们忽略的人，究竟是谁呢？这个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丝沉重。但他也明白，只要他们不放弃，一点点梳理线索，总有一天能揭开这层迷雾，找到真正的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