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陆 1673年秋，东境粮道的晨雾里，多了个特殊的粮摊。与其他商人粮摊“二十铜板一袋麦”的黑木牌不同，这个粮摊的木牌上用白漆写着“流民凭手印领粮，每户两斗，不收铜板”，摊主是个穿粗布外套、袖口磨出毛边的男人——塞巴斯蒂安，格雷厄姆商会新提拔的“东境粮务主事”。

　　没人知道，这个曾在埃雷拉家族庄园当过佃农的男人，比所有商人都懂流民的苦。他蹲在粮摊后，给老织工玛莎递粮时，会额外塞一把炒豆子：“托比还在发烧吧？这豆子磨成粉，混着米汤喝，比硬饼养人。”转身又对排队的流民说：“商会在城南开了织坊，愿意去做工的，每天管两顿饭，月底还能领半块银币——比去贵族军当炮灰强。”

　　消息像野草般在东境蔓延。不过十日，塞巴斯蒂安的粮摊前每天排满流民，城南织坊招的两百个工人里，有三十多个是从卡塔利娜的“流民巡逻队”里跑出来的。更让卡塔利娜心惊的是，雷蒙的密探传回消息：塞巴斯蒂安竟让人把商人圈占的荒地分给流民，还立了木牌“此田归耕者，三年不纳租”，连之前反对商人的老神父，都被他请去织坊当“道德监督”，每日给工人讲“勤劳得食”的祷文。

　　“他在学我。”卡塔利娜捏着密探带回的织坊规章，指尖把羊皮纸捏出褶皱——规章里“工人犯错不打骂，罚做公益活”的条款，和她当初在军校推行的“军纪容错制”如出一辙。玛莎低着头走进营帐，声音带着犹豫：“侯爵，有流民说……塞巴斯蒂安大人比您还懂怎么过日子，说他给的粮里没沙子，织坊的活也不累……”

　　卡塔利娜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田埂上的流民——仿佛有人正扛着塞巴斯蒂安分的农具，往新分的荒地里走，木牌上的“耕者有其田”在阳光下晃眼。她突然想起半年前在遗忘角，自己靠“分粮稳流民”才攒下第一股力量，如今塞巴斯蒂安用同样的法子，却比她更“实在”：她分的是王室粮库的粮，要靠议会拨款；塞巴斯蒂安分的是商人圈占的地，用的是商会的钱，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他不是在做好事，是在抢我的根基。”卡塔利娜转身对雷蒙说，语气冷得像东境的霜，“流民认的不是‘贵族’或‘商人’，是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人。再让他这么搞，我们的分的土地没人要，民心会散，到时候北境不帮我们，东方不援我们，我们拿什么跟商人斗？”

　　雷蒙愣住了：“您要……除掉他？可他只是个主事，杀了他，商人会更警惕。”

　　“要杀，还得让商人自己‘认’。”卡塔利娜从怀里摸出枚刻着“格雷厄姆商会”的铜章——那是上次查抄商人私兵时缴获的，“让你的旧部扮成反对塞巴斯蒂安的大商人手下，去粮摊‘闹事’，就说他‘私分商会财产，勾结流民谋逆’。动手要快，要在流民最多的时候——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商人容不下帮流民的人。”

　　三日后清晨，东境粮摊前挤满了人。塞巴斯蒂安正给一个瘸腿老农递粮，老农刚要道谢，一支涂着墨绿色毒液的短箭突然从人群里射出，精准刺穿塞巴斯蒂安的后心。他倒在粮袋上，鲜血染透了粗布外套，手里还攥着给托比准备的炒豆子。

　　“是大商人的人！”雷蒙的旧部混在流民里大喊，指着远处狂奔的两个“刺客”——他们穿着格雷厄姆商会的深蓝色制服，故意把铜章露在外面。流民们瞬间炸了锅，有人冲上去踢翻商人的其他粮摊，有人举着锄头喊“杀了黑心商人”，老神父抱着塞巴斯蒂安的尸体，哭着念起“恶人遭报”的祷文。

　　卡塔利娜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下方混乱的场景，雷蒙递来一块沾血的炒豆子：“按您的吩咐，塞巴斯蒂安的账本和分地文书都烧了，只留了这个——流民会以为他是‘被商人害死的好人’。”

　　她接过豆子，指尖蹭过上面的血渍，突然笑了：“告诉玛莎，明天起，我们的粮摊给流民加发一把豆子，就说‘替塞巴斯蒂安大人送的’。再让老亨利把军械库的旧板甲熔了，打成农具分给种地的流民——就说‘这是王室给耕者的赏赐’。”

　　当晚，卡塔利娜在营帐里给北境皇帝写回信，笔尖划过“东境流民安稳，可增兵两千”的字句时，桌角的油灯突然晃了晃，映出她腰间的狼牙项链——那是扎法尔人给的信任，如今却成了她算计民心的工具。她想起塞巴斯蒂安临死前望着流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权力”，只有“让更多人活下去”的执念。

　　“我没的选。”卡塔利娜对着空无一人的营帐轻声说，把回信折好塞进信封，“要赢商人，就得比他们更懂怎么攥住民心——哪怕这民心是用鲜血和谎言铺出来的。”

　　第二日清晨，东境的粮摊前又排起长队。玛莎给流民递粮时，会额外多放一把豆子：“这是塞巴斯蒂安大人想给你们的，可惜他被黑心商人害了。侯爵大人说，以后你们的粮，她来管，你们的地，她来护——绝不会让商人再欺负你们。”

　　流民们接过粮，嘴里骂着商人，眼里却没了之前的警惕。没人知道，那个真正想让他们“安稳过日子”的人，已经死在他们面前；更没人知道，护着他们的“侯爵大人”，才是这场民心博弈里，最冷静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