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厂的铁腥味混着熔金火药的硫磺气，在冬日的寒风里凝得发沉。老亨利将那截开裂的青铜炮管重重砸在石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的工匠瞬间噤声。炮管表面的铜锈结成青黑色的痂，最宽的一道裂纹从炮口延伸到尾端，像条狰狞的蛇，深处还嵌着几粒焦黑的熔金火药渣——那是三日前试射时卡在里面的，如今被寒风一吹，簌簌掉下来几星碎屑。
“你们自己看！”亨利粗糙的手指戳进裂纹，指甲缝里的石墨粉蹭在铜锈上，划出一道灰痕，“这炮管用了不到半年，石衬磨穿，铁皮卷边，上周还能勉强装半袋熔金火药，现在再用，炮管炸开花就是眨眼的事！到时候不是炸膛，是整个军械厂都得掀上天！”
年轻工匠们围着炮管，脸色发白。最年轻的学徒托尼奥攥着手里的锉刀，指节泛白：“那……那我们停了熔金火药？用回旧火药？”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老工匠扯了扯袖子——旧火药射程短三成，去年北境联军就是靠熔金火药才炸开远洋联盟国的铁脊舰，现在停了，前线的士兵怎么办？更别说王国本土铁矿产量本就不足，东境矿场每月产出的铁矿石，连铸新炮管的半数需求都填不上，要是连旧炮管都炸了，军械厂连勉强支撑备战的资本都没了。
卡塔利娜踩着皮靴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铜锈碎屑。她弯腰细看炮管的裂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能感觉到里面凹凸不平的腐蚀痕迹——这是熔金火药的烈性与炮管材质不匹配的老问题，从前靠石衬+铁皮的临时方案还能凑活，如今备战在即，每一门炮都关乎圣战成败，绝不能再赌运气。“停火药是蠢办法。”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工坊里堆着的旧炮管——这些大多是去年战争后回收的残件，本就不够用，如今再损耗，连基础的防御布防都成问题，“亨利，你牵头，把蜡油和石墨按三比一的比例熬成涂层，先给能用的炮管裹上三层，至少撑到开春。”她顿了顿，看向军需官，“去账房支钱，再从东境本土矿场调一批高纯度石墨过来，告诉矿监，优先供军械厂，耽误了工期，他这个冬天就去边地挖矿。”
亨利点头应下，转身招呼工匠们架起铁锅熬涂层。卡塔利娜刚走到工坊门口，军需官就追了上来，手里的羊皮急报被风吹得哗哗响：“摄政大人，东方那边送铁矿的船晚了十日！西塞罗派信使来说，他们连弩工坊也在赶制备战器械，铁矿开采和运输都要优先保障本土需求，咱们订的三船铁矿，恐怕要延后交付了。”
“延后？”卡塔利娜接过急报，指尖划过“东方连弩工坊赶工”的字样，眉头微蹙。她上周才从矿务司拿到报表——王国本土铁矿月产量仅够军械厂三成需求，每年至少要从东方进口五船铁矿才能补上缺口，如今圣战备战刚启动，新炮管铸造本就赶工期，铁矿一延，整个军械生产都会卡住。“给西塞罗回信。”她的声音比寒风更冷几分，却没带怒意——刚敲定三国盟约，此刻不宜因物资交付这点小事起嫌隙，“就说瓦莱里亚理解东方备战的紧迫性，但我们的炮管铸造也关乎联军整体部署，能否先调拨一船铁矿应急？后续两船可按原定时间交付，瓦莱里亚愿意在熔金火药配方的细节上，多提供一份防潮处理的补充方案。”
军需官愣了愣，没想到摄政会主动让步。卡塔利娜却清楚，眼下三国刚达成圣战共识，稳固联盟比争一时快慢更重要——东方缺熔金火药的适配技术，瓦莱里亚缺铁矿，互相让步才能让备战顺利推进。
话音刚落，操练场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卡塔利娜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几个士兵围着军需帐篷吵闹，为首的老兵攥着空了的火药袋，红着眼喊：“说好的每日两袋熔金火药，现在只剩一袋了！咱们本土硫磺矿本就少，还这么省着用，真到了战场，难道用拳头打敌人？”
军需官脸色煞白，凑到卡塔利娜耳边小声说：“是北境那边的硫磺配额出了点岔子——奥莱利奥的人说北境矿场积雪封路，运输要延后几日，咱们这边为了匀出备用量，只能暂时减发。”
卡塔利娜的指节轻轻敲了敲腰间的摄政令牌，没有立刻动怒。她推开围着的士兵，走到那老兵面前，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两袋火药递过去：“今天的份我补你，后续的不会少。”她转头看向军需官，“给奥莱利奥发信，就说瓦莱里亚东境有处硫磺矿暂时解封了，若北境运输实在困难，我们可先调拨五百斤应急，等他们矿场通路后再还。另外，让咱们的运输队带上除雪工具，去北境矿场沿线帮忙清道——都是为了圣战备战，别让这点小事耽误了进度。”
老兵接过火药，愣了愣，随即单膝跪地：“谢摄政大人！”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安静下来——他们知道，这位摄政从不放空话，更不会让士兵在备战时受委屈。
回到书房时，密探正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等着。信纸是东方帝国的亚麻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仿制熔金火药成功，唯炮管腐蚀难解”，末尾还画着个小小的金鹰印。卡塔利娜展开信纸，看了两行就笑了，指尖捏着信纸的一角，轻轻一碾，纸屑落在桌案上。她太清楚东方的底细了——连基础的炮管防腐蚀技术都没掌握，就算仿制出熔金火药，也不过是浪费硫磺；更别说他们根本不知道，王国为了适配熔金火药，在炮管铸造时特意采用“三重锻打+锡铜掺铸”的古法工艺——先将本土铁矿提炼的熟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再按“十铁二锡二铜”的比例熔合铸管，然后用浸过石灰水的麻布反复擦拭炮膛内壁，形成一层细密保护膜。最后再在炮管内壁涂抹油脂，进一步隔绝熔金火药与炮管金属的接触。这种工艺能极大减缓熔金火药的腐蚀，东方就算拿到火药，也没掌握这代代相传的锻铸诀窍，炮管撑不住三次齐射就会开裂。
“拿给亨利。”她把信纸递给侍从，“让他取点东方仿制的熔金火药，找根最旧的腐蚀炮管试射，看看他们的‘成功’到底值几斤几两。另外，把咱们的防腐蚀涂层配方抄一份，随回信一起给西塞罗送去——就说‘备战在即，技术共享才是联军胜算’，别让他们在无用的仿制上浪费时间。”
傍晚时分，亨利匆匆来报，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摄政大人，您猜怎么着？那火药倒是能点燃，可刚装进旧炮管，‘轰’的一声就炸了一半！炮管碎片上全是锈，他们根本没防腐蚀的法子——这火药啊，就是看着亮堂的烟花，中看不中用！别说打扎法尔人，连咱们本土的老炮管都撑不住！”
卡塔利娜正对着舆图标注南疆峡谷的密道路线，闻言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让工匠们加快涂层进度，明天日出前，必须把前线急需的二十门炮处理完。另外，告诉西塞罗，若东方需要，我们可派工匠去协助改良炮管——都是为了圣战，别分什么你的我的。”
次日清晨的操练场上，积雪还没化尽。卡塔利娜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握着祖父留下的长矛，站在队列前。长矛手们列成三排，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火枪兵们则背着重新装满的火药袋，站在长矛手身后——北境的硫磺运输队已在清道队协助下出发，东方的铁矿也承诺三日内到港，暂时的困境总算缓解。
“都看好了！”卡塔利娜举起长矛，对准远处的稻草人，手臂一沉，长矛精准刺穿稻草人的胸膛，“当年在南疆，扎法尔人冲垮了我们的火枪阵，是长矛手组成盾墙顶住的；现在炮管要防腐蚀，火药要省着用，你们的长矛就是最后的防线！”
队列里没人再嘀咕，士兵们握紧手中的武器，目光坚定。卡塔利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整齐的队列，又望向远处军械厂的方向——那里的工匠们正给旧炮管裹上蜡油石墨涂层，袅袅的炊烟里，藏着备战的紧迫感。她知道，锈炮的问题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粮道调度、兵力协同无数难题，可只要三国联盟稳固，只要每个人都攥紧手里的“武器”，这场圣战，就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