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陆 1673年秋季,晨钟刚敲到第三响,西市羊毛作坊的木招牌就被工人的呐喊震得晃了晃。二十个织工举着断梭子围在作坊门前,粗布衣服上的棉絮沾着晨露,在晨光里像撒了把碎雪。领头的老织工格雷攥着染血的手指——那是昨天给羊毛染色时,被作坊的铁架划破的,老板埃利奥特不仅没给医药费,还扣了他半个铜板的工钱。
“说好的秋收后涨两成工钱!现在只给一成,还说原料价涨了!”格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断梭子在手里攥得发白,“我们每天从鸡叫织到半夜,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坐着镀金马车,连门都不肯下!”
作坊二楼的窗户“哐当”一声推开,埃利奥特的管家探出头,手里的皮鞭指着织工们:“一群刁民!原料价涨了三成,能给你们一成工钱就不错了!再闹,把你们都送官!”
织工们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个穿补丁裤子的少年冲上前,想砸作坊的木门,却被突然冲来的私兵推倒在地。私兵的马靴踩在少年的手背上,少年疼得惨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饼——那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
“住手!”格雷扑过去想拉开私兵,却被另一个私兵用刀柄砸在背上。他踉跄着扶住墙,看着少年手背渗出血,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去年冬天,儿子就是因为织工工钱太低,去码头当搬运工,被商船的缆绳砸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碎了混乱。瓦伦伯爵的管家带着五个卫兵赶来,马鞭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埃利奥特!你占了伯爵大人的西坡草场晒羊毛,三个月租金还没交,现在还敢纵容私兵打人?”
埃利奥特这才慢悠悠从马车上下来,天鹅绒外套上的宝石纽扣在晨光里晃眼。他瞥了眼地上的织工,又看向管家,嘴角勾起冷笑:“租金?等我把这批羊毛卖到海外,自然会给。倒是你们,天天盯着这点租金,就不怕伯爵大人的封地,将来被议会收走?”
“你敢威胁贵族?”管家气得发抖,挥手让卫兵上前。私兵们立刻挡在埃利奥特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织工们被挤在中间,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的断梭子被撞飞,只能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看着这群为了利益争斗的人,眼里满是绝望。
东市的粮摊前,玛莎攥着皱巴巴的十二个铜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粮商的木牌上,“十五铜板一袋麦”的字样用炭笔写得格外粗,昨天还是“十四铜板”,今早一开门就涨了价。她身后的儿子托比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我饿。”
“再等等,托比,娘再跟粮商说说。”玛莎蹲下身,摸了摸儿子干瘪的肚子,转身对着粮商陪笑,“老板,能不能再便宜点?我就十二个铜板,孩子三天没吃饱饭了。”
粮商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异乡人,袖口别着枚议会发的“商路税征收员”徽章。他翻了个白眼,把粮袋往身后挪了挪:“便宜?议会刚加了‘商路税’,一袋麦要多交两个铜板的税,我不涨价,喝西北风啊?”
玛莎的目光落在粮摊旁的告示上——那是议会昨天贴的,上面写着“为修南境商路,征收商路税,所有商品按原价加征一成”。她突然想起城郊的农庄,去年这个时候,一袋麦只要八个铜板,可自从商人垄断了粮道,粮价就像坐了火箭,涨得比收割的麦子还快。
“可我们实在买不起啊……”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托比也跟着小声哭起来。周围的农民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上周还十个铜板,这才几天就十五个了!”“再涨下去,我们只能吃树皮了!”
粮商被吵得不耐烦,拿起扫帚就要赶人。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教会的神父带着两个修士,推着装满面包的小车走来,车身上挂着“教会救济粮”的木牌。流民们立刻围上去,眼里满是期待。
“大家别抢,每人一个面包。”神父笑着分发面包,刚把一个递给托比,就被两个穿铠甲的卫兵拦住。卫兵的胸甲上刻着瓦伦伯爵的纹章,手里的长矛指着面包车:“主教大人有令,救济粮只给信教的流民,这些佃农是瓦伦伯爵的人,不准给!”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你们怎么能这样!”神父急得攥紧念珠,想把面包递给托比,却被卫兵一把推开。面包车翻倒在地,麦粉撒了一地,刚烤好的面包滚在泥里,沾着尘土和草屑。流民们扑上去抢,有的甚至用手扒着地上的麦粉往嘴里塞,却被卫兵的木棍打退。
托比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被一个流民踩烂。他哇地一声哭起来,玛莎抱着儿子,看着地上的面包和流民们绝望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去年冬天,丈夫就是因为抢了半袋发霉的麦子,被贵族的私兵打断了腿,到现在还不能下地。
议会大厅的大理石地面泛着冷光,争吵声比市集还凶。革新派商人勒梅站在议事台旁,手里的羊皮地图拍得啪啪响:“必须修新商路!打通南境港口,把我们的羊毛、布料卖到海外,这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他的话音刚落,保守派贵族佛朗西斯科就站起来,腰间的佩剑撞在桌腿上,发出清脆的响:“修商路?要占我们贵族的封地,还要征农民的劳役,你问过我们同意吗?”佛朗西斯科指着地图上的贵族封地,“这片地是我祖父打下来的,凭什么给你们修商路?”
“凭什么?”勒梅冷笑,从怀里掏出议会的税收账本,“去年贵族的封地税只交了三成,商人却交了七成!现在王国的国库空了,不修商路,怎么赚钱?难道要我们商人养着你们这些只会享乐的贵族?”
“你胡说!”佛朗西斯科气得脸红脖子粗,上前一步想抓勒梅的衣领,却被旁边的主教拦住。主教穿着华丽的教袍,手里的十字架上镶着宝石,咳嗽两声说:“两位息怒,教会的教堂彩绘玻璃还没修好,要是修商路,捐给教会的钱就少了……我们还想在教堂里加几盏鎏金吊灯,要是没钱,怎么荣耀上帝?”
“荣耀上帝?”勒梅打断他,语气带着嘲讽,“现在是谈生意的时候,主教还是先管好你们的神父,别总跟贵族抢流民!上次你们给流民发面包,还让他们去教堂做礼拜,怎么,想把流民都变成教会的人?”
主教的脸瞬间涨红,刚要反驳,议会主席就拍了拍桌子:“别吵了!修商路的事,下次再议!现在要解决的是东境粮价上涨的问题,农民都快闹起来了!”
“粮价上涨?”勒梅摊手,“是议会加了商路税,我们也是没办法!”
“是你们商人垄断了粮道!”佛朗西斯科立刻反驳,“要是把粮道还给贵族管,粮价肯定不会涨!”
两人又吵了起来,主教在旁边小声跟其他议员讨论教堂的吊灯,议会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乱,像一锅煮沸的粥。没人注意到,窗外的广场上,农民和工人正举着“降粮价”“涨工钱”的木牌抗议,与维持秩序的卫兵推搡在一起。
城郊的农庄里,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却照不进农民们绝望的眼睛。十几个农民站在被圈起来的土地前,看着贵族的私兵正在立木栅栏,栅栏上挂着“瓦伦伯爵猎场”的木牌。
“这是我们种了三代的地,怎么就成了伯爵的猎场?”老农托马斯捧着泥土哭,泥土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沾着他的眼泪,“去年干旱,我们好不容易把麦子种活,现在却要被圈起来养鹿,我们怎么活啊?”
他身后的年轻人杰克举着锄头,眼里满是怒火:“我们去找伯爵理论!凭什么抢我们的地!”
“别去!”玛莎突然拉住他,声音带着颤抖,“上次老约翰去找伯爵,现在还关在牢里,听说被打得快不行了!”
杰克愣了愣,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他看着木栅栏一点点立起来,看着自己种的麦子被私兵踩倒,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他想起自己的未婚妻,本来打算今年秋收后就结婚,现在地没了,彩礼也没了,婚期只能推迟。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浓烟。大家抬头望去,只见工人的茅草屋方向燃起了大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一个工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衣服上还沾着火星:“是埃利奥特的作坊伙计放的!他们说我们要涨工钱,故意烧我们的房子!”
农民们立刻跑过去救火,可茅草屋很快就被烧塌,只剩下黑乎乎的木炭。工人们坐在地上哭,有的甚至想冲进作坊找埃利奥特拼命,却被玛莎拦住:“别去!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夜幕降临,农庄里一片死寂。农民们坐在被烧毁的茅草屋前,看着远处都城的灯火,眼里满是迷茫。托马斯摸着被踩倒的麦子,突然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去东境找卡塔利娜侯爵,听说她会给流民分地。”
“可东境太远了,我们没粮食,走不到的……”有人小声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饿死吗?”杰克的声音带着绝望。
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混着远处都城传来的哭声、笑声、呵斥声,像一首悲伤的夜曲。
夜晚的教堂里,神父对着空荡荡的长椅叹气。烛火在彩绘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他脸上的愁容。他翻开《圣经》,手指划过“爱人如己”的字句,却怎么也找不到“如何让王国不分裂”的答案。
“神父,我们明天还去发面包吗?”旁边的修士小声问。
神父摇了摇头,合上《圣经》:“不了,再去,我们也会被贵族的卫兵打。商人不肯捐钱修教堂,贵族要我们帮着打压农民,工人和农民觉得我们只帮有钱人,我们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对。”
窗外,都城的火光还没灭,远处传来工人的哭声、贵族的笑声、商人的呵斥声。神父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空荡荡的广场,突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想起自己刚当神父时,曾发誓要帮助所有受苦的人,可现在,他连一袋面包都送不出去。
夜深了,教堂里的烛火渐渐熄灭。只有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空荡荡的长椅上,像一片冰冷的霜。没人知道,这场矛盾还要持续多久。革新派商人想赚更多的钱,保守派贵族想保住自己的特权,农民和工人只想活下去,教会想守住信仰却又离不开利益。他们像四块互不相让的石头,把王国这块土地,撕得越来越裂,而裂痕里,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