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激烈，经久不息，似乎比徐浩表演时还热烈。

　　喝彩声中，赵小磊风风火火地将徐浩拽下台。大局已定，他无心善后，只朝班长胡海洋草草吩咐一句，便勾肩搭背拽着徐浩离开了，全程都没看胡海洋一眼。

　　胡海洋刚才临危受命拉了稀，众目睽睽之下想趁机安慰安慰周娅萱，结果周娅萱一甩肩哭着跑了，弄得他实在尴尬。现在再吃赵小磊白脸，顿时恨恨盯着徐浩背影，只剩下暗自吐槽。

　　“这狗日的二中学生运气真好。巴结了赵疯子，还讨好了周女神。唉，老子刚才怎么就没敢上？”

　　而孙哲和赵毅纯粹是来看热闹，这会儿还没从激动里退出来。看到赵小磊拉着徐浩往远处走，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

　　赵小磊实在不好摆脸，只好停下身。没说话先低头用衣襟遮着风把烟点上了。

　　“那个，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了徐浩。我得请你们仨吃饭。”

　　“不用不用，谢谢老师，我们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啊？那什么，我正好有事想跟徐浩商量，你们看……”

　　这已经是撵人了，徐浩刚才也想撵，只是没好意思说，现在见赵小磊这样说，知道他肯定想和自己好好“谈谈”，便不动声色地向孙哲和赵毅点了点头。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

　　“哦哦哦，好好，赵老师再见。”

　　“那我们先走了。徐浩，你也别回去太晚，让叔叔阿姨挂牵。”

　　赵小磊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孙哲和赵毅哪能真听不懂？高中生天生怵老师，特别是赵小磊还扎着个小马尾辫，怎么看都像社会人，他们实在吃不准这是什么身份，自然更怵。

　　所以听见赵小磊的话，两个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连声告别。倒是赵毅心眼子多，忙一边向徐浩使眼色，一边提醒他早点回家。

　　这时候已经走到一个小花坛旁边，离舞台大概有个二十多米。舞台旁人群逐渐散去，这里还算安静。赵小磊干脆也不继续走了，吐着烟圈把孙哲赵毅目送走。这才一脸笑地转向徐浩，没说话先递烟。

　　“我叫赵小磊。来，抽根儿……”说着话见徐浩连连摆手，顿时醒悟，“哦哦，不好意思。今后你就叫我磊哥，别那么生分。”

　　这近乎套得很到位，尤其是对学生。如果是正常高中男生，听见老师长辈说这种话，绝对有纳头就拜的冲动。不过徐浩只是笑了笑。

　　“不合适。赵老师，差辈儿了。”

　　“差啥辈儿？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赵小磊瞪了瞪眼，多少有点失望。不过徐浩门儿清，赵小磊低声下气自降身份，无所求才有鬼。图的不是歌就是人。

　　徐浩心中了然，反倒不急着搭线。

　　他需要的不只是赚钱，更是要往上层“搭线”，所以现在需要验验赵小磊的成色。

　　如果能从赵小磊身上挖出有价值的关系，哪怕只是个“线头”，也比在网上乱撒网，期盼扔一两首歌就能“炸”出个大鱼，舔狗似的来贴自己要现实的多。

　　所以徐浩故意看了眼天色，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为难又不失礼貌：

　　“那个，赵老师。您看也不早了，我怕回去太晚我妈骂我……”

　　“不慌不慌。”

　　赵小磊一口烟含在嘴里差点没炝着，他总感觉徐浩在催他，但又实在挑不出理儿。所以干脆也不再废话。

　　“嗯，徐浩，你歌唱的挺好啊，以前练过？”

　　“那倒没有，就是瞎哼哼。”

　　徐浩随口应了一句，想了想又道，

　　“平常没事就喜欢瞎哼两句。”

　　“瞎哼？”

　　赵小磊喉头一哽，烟差点脱手。

　　他原以为徐浩只是侥幸有一首好歌，登台全凭学生义气。可那句“没事瞎哼”，却如闪电划亮他脑海——眼前这小子，恐怕是个能持续产出的宝藏！

　　艺术培训只是饭碗，广阔的娱乐圈才是赵小磊的梦。若非缺乏硬实力，谁愿仰人鼻息？徐浩虽非他自身的实力，却无疑是绝佳的跳板。年纪小，心思纯，若能牢牢攥住，足可助力自己数年！

　　这念头让他心头狂跳。他猛吸一口烟压下激动，决心做最后一次试探。

　　“那个，徐浩，你平常就唱这个《启明》？”

　　徐浩笑了笑道:“哪能啊，都是瞎唱。想起什么唱什么，也没个准儿。”

　　“哦，那你以前……有没有人给你指导过？”

　　“呃，没有。您是说指导怎么唱歌，学音乐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高一的时候老师倒是动员过学艺术，我爸妈没同意。嘿，主要是没钱。”

　　能量源啊！这是一个活的能量源！天才这个词听过没见过，没想到今天居然就站在眼前了！

　　徐浩呲出来的两颗小白牙充满了天真无邪的真诚，这个“不经意”的层层加码更是吓人。赵小磊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接着将烟头重重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拧了两下。

　　“徐浩，你有没有兴趣走艺考！我帮你，不要钱。”

　　“艺考？”

　　当然没兴趣。

　　徐浩要的是赚快钱找关系，留在苏婷身边。赵小磊这是想把他挖去一中当招牌，跟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搭。

　　不过谈判得总得有个由头，所以徐浩也只能先接上话。

　　有门！

　　赵小磊见徐浩双目炯炯，疑问中透着好奇，顿时满眼放光。

　　“没错，艺考，低分上好大学！你们老师肯定提过。对了，你是二中的吧……呃，那个，其实二中也挺厉害。听说全县高三前一百，你们占了二三十。”

　　“是吗？低分上大学……”

　　二中是普通高中，肯定比不过县重点一中，这是现实。不过徐浩多少还是有些意外，他以前从没想到苏婷这个“二中年级前十”含金量会这么高。

　　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徐浩的情绪价值给得很足，每个字都踩在赵小磊心巴上，弄得他老兴奋了。

　　“什么叫‘事妈’呀？今年高考分数线知道吧？文化生520，艺术生才330！你算算差多少？你要是走艺考，文化又能考520，得上什么学校？”

　　“哦……”

　　徐浩低了低头，他没兴趣跟赵小磊绕圈子，只想知道赵小磊在娱乐界有什么门路。

　　“还是算了。我听说艺考只能上艺校，花钱还多，我爸妈肯定不同意。再说学艺术能有什么出路？我平常能考530，老师说只要稳住就能上本科。”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赵小磊都急了，总感觉徐浩这些话是在打他脸，可又抓不住把柄。再一听徐浩能考530，更是眼都直了。

　　这特码艺考圣体啊！就他这唱歌水平，艺考很有可能大爆！再加上文化课分数……冲燕大华清也有希望！

　　这已经不只是几首歌的问题了，要是能把这孩子弄去一中冲一把，只要成功了，一中得把他赵小磊当祖宗供着！

　　赵小磊感觉心脏砰砰狂跳，急咧咧的瞪了瞪眼道:

　　“这都啥年代了！怎么脑子这么死，只认铁饭碗啊？谁特妈告诉你只能上艺校，哪个好大学没有艺术专业？

　　“赵老师，您别急啊。我都是听别人说的。那个，赵老师，你就是学艺术的吧？那您……”

　　徐浩适时地表现出惊慌。他必须得表现得真像个被吓坏的高中生。要不然赵小磊心里有防备，不肯掏实底儿。

　　赵小磊都快被气糊涂了，小辫子都跟着乱晃。不过基本的道理他懂，按教育行的话来说:要教育学生就得现身说法，不然谁信你。

　　想到这里，赵小磊只得强自稳定了稳定情绪。

　　“我当然学艺术。你知不知道我在金州有自己的乐队？随便驻驻场，一晚上就能赚上千。”

　　“这么多！”

　　徐浩大睁着眼，声音很配合，赵小磊总算扳回一城，挺直腰“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知道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老师是谁，同学都有谁不？天宇娱乐听过吧？我哥们在那里当主管。”

　　“天宇？”

　　徐浩心里猛然一动，天宇娱乐是业界前五的龙头，他哥们在那里当主管？

　　赵小磊一直在观察徐浩的表情，见他眼波一跳，接着重复“天宇”两个字，赶忙打蛇随棍上。

　　“对，我哥们在天宇管拍电影的。我还跟你透个实底儿，你可不能跟别人说。你知不知道很多大学有直招名额？别说瑞山，金州好几个学校都从我这拿。”

　　说着话，赵小磊见徐浩连连点头，忙四处打量了一眼，见近处没有行人，才压低嗓音凑近了徐浩。

　　“周娅萱是你同学？”

　　“呃，算是吧。”

　　“关系不错？”

　　“还行。”

　　徐浩没多解释，甚至还有点暗暗生气，很想踹周娅萱两脚。

　　“哦。”

　　恐怕不止还行，这救场一般人可不敢干。赵小磊思索着点了点头。

　　“你就说周娅萱他们，现在集训不在学校上课。有时候我会带他们去金州练胆……

　　瞪我干啥？不是去夜场，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我们也接商演，比如大企业大商场开业庆典什么的。他们去唱首歌就能提两三百分成。”

　　“两三百？不多啊。”

　　“你懂什么。”

　　赵小磊挑了挑眉。

　　“这只是‘撂地’，给他们练胆儿。周娅萱没说过么？她还有几个同学，我已经帮她们报了‘星光夜’的名……

　　你看看‘星光夜’去年都火成啥样了。这回周娅萱已经进了预赛。这丫头在金州艺术圈已经有点名气了，多少培训机构想挖她。就凭她那张脸和嗓子，要是能继续往前走，就是下一个新星。到时候就有人替她写歌，别管名次如何，都算火了，单曲合集什么的根本没个价，而且还能保送燕艺或者沪艺。”

　　说着话，赵小磊用皮夹克的衣襟遮着风，小烟儿又点上了，眯眼深吸一口，在忽明忽暗的微光中盯着徐浩的反应，只加重语气说了一句话。

　　“别的我就不说了，你嗓子比她强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嗯……”

　　此时徐浩表情很微妙，刚才一直微低着头，但当听到“星光夜”时，忽然抬起眼，听得很认真。

　　好，上钩了，你还有得跑……

　　确实上钩了，只不过不一定谁上谁的钩。徐浩一边听赵小磊显摆，一边满心里快速分析。

　　虽然也不能排除这些话是赵小磊吹牛，但有几个信息点却很明确。

　　赵小磊确实有娱乐圈的门路。但只是在娱乐圈边缘转悠，要不然没必要跟一中合作，更没必要拿周娅萱进星光夜预赛当炫耀资本。

　　星光夜确实让徐浩心里一动。他印象很深。星光夜刚开始那几年，特别是04年男生专场和05年的女生专场，凡是进入决赛的选手，基本上都是大火。

　　燕京台的星光夜！周娅萱现在进预赛了？需要有人给她写歌？还有那个天宇的主管……

　　看样子这个赵小磊远比想象的有用……

　　徐浩心里猛跳了两下，脸上却古井无波，满是一副被说动样子点了点头。

　　“行，赵老师，我考虑考虑。”

　　“考虑……行吧。徐浩，你是二中哪个班的？”

　　“高三八班。那什么，赵老师，我先回去了。”

　　“行，你好好想想。我过两天去找你。”

　　赵小磊有点不情愿，但是又不能不同意，只得点头放了徐浩。

　　徐浩并不怕赵小磊会随便放手，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催他一把，以防万一。所以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的功夫仿佛自言自语，小声嘟囔了一句。

　　“艺考？二中那边谁管这事儿？”

　　这小子要干啥！还想货比三家？

　　徐浩这句话跟霹雷似的，赵小磊登时紧紧捏了捏拳头。

　　不行，这机会太难得，绝不能让二中截了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