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唱！

　　这两个字从赵小磊嘴里一出来，旁边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艺术生们瞬间闭嘴，齐齐望向赵小磊的目光里甚至充满了恐慌。

　　他们并没什么同情徐浩的心思，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是人最基本的共情心理，简单来说，就是一瞬间把自己代入徐浩的位置了，有点瘆得慌。

　　唱歌为什么要有伴奏？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其实歌者并不愿提及——遮掩嗓音瑕疵，在心理上给自己创造避风港湾。

　　台上这孩子直接把这层保护罩给掀了，怎么这么狂！

　　赵毅和孙哲上哪懂这个？但身边忽然一静，把旁边观众的乱衬得更清晰，这种危险氛围还是能感知到的。

　　一时间赵毅脑子瞬间短路，反倒是孙哲神经大条，挤在舞台边上尽力向前伸头，抬手招嘴压住嗓子喊道:

　　“傻缺浩子，你给我下来——”

　　不过紧接着就被赵毅给拽开了。

　　此时徐浩站在四周乱哄哄的舞台中央，怎么可能注意到这些乱？经过第一段平缓的铺垫，他的嗓子已经润开了，节奏渐渐起伏。

　　“那一刻”

　　“我见到了光”

　　“就在天边”

　　“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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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以声乐为例，向来有“身体为乐器”的说法，声带肌肉是可以通过训练调整的，也就是说足量的发音技巧训练，可以弥补天赋的不足。这也正是很多非天赋型歌手能成为音乐家的原因。

　　徐浩接触技巧训练很晚，但他是有天赋的，要不然河大，还有徐浩接触到的大量圈里人也没兴趣点拨他。

　　同时作为乐评人，他深入理解一首歌为了达到最大情感饱和度，需要在哪里用什么样的气调。这都是在他作为一个老师，感悟能力被训练到极强之后发生的事，自然更是事半功倍，并不只是盲目的靠什么虚无缥缈的嗓子好。

　　随着歌声渐起，舞台周围乱哄哄的人们安静了下来，专注地看向了舞台上的徐浩。

　　舞台下的人除了艺术师生，几乎都是凑热闹的，并不深入了解音乐，更不可能什么歌都知道。所以徐浩在台上，也就赵小磊他们紧张罢了，观众们其实并不在意演员们唱的怎么样，只要有乐子看不就得了。

　　然而但凡流行点的音乐，大部分人还是有印象的，但……

　　这首歌还真没听过。

　　不过这还不是大家安静下来的主要原因。

　　绝大多数人虽然不专业，但多多少少还有些音乐鉴赏能力，说实话刚才艺术生们唱功还是很好的，但和现在舞台上这位“秃尾巴鸡”相比，却明显感觉缺了点什么。

　　此时耳畔的歌声如此陌生，却又空灵，洪厚，自带磁性，仿佛来自辽远的天籁，让人伐骨洗髓。以至于人们不由忘情地融入到了其中。

　　“天！这是什么神仙嗓子？居然自带混响！难怪他敢清唱，这哪需要伴奏遮瑕！控制力，乐感……他是吃CD长大的吗？！而且不止是嗓子，是技术！胸腔共鸣扎实，头声连接顺畅，这特妈叫没练过？这是受过高人指点、而且练了不止一两年的痕迹吧！”

　　赵小磊眼珠子差点突出来，手指甲一抠台板，居然抠下了一把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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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弱小”

　　“这样微茫”

　　“却让我”

　　“相信希望——”

　　这时，

　　台下一位二十多岁的姐姐突然紧紧捂住了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中已然满是泪花，将一头秀发轻轻靠在了身旁年轻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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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初冬的寒风卷上舞台，扑在徐浩脸上。舞台上虽然强光炙烤，但这股来自侧幕的冷风，却让他浑身一激灵，于是2013年另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夜，瞬间撞进他的脑海。

　　那年也是初冬，冬雪来的很早，半夜里窗外白茫茫一片。

　　那天夜里他急性囊尾炎犯了，高烧发到四十度，疼的差点抽过去。

　　苏婷慌里慌张地打了一二零，生怕耽误时间，放下电话硬生生的将他背到了楼下。

　　五楼，没有电梯，徐浩一百三十多斤，而苏婷连一百斤都不到。至今徐浩都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他记得当时在楼梯上苏婷一直在喊“徐浩，看着我，不要睡！”但现在想来，那时她的腿一直在抖。

　　那天夜里很冷，楼梯口冷风呼呼的吹着，半夜两点多，连个人影都没有。苏婷下来的太慌张，只穿了一件薄毛衣。

　　她生怕徐浩冻着，就那样蹲在地上，紧紧抱着半躺着的他。

　　徐浩当时已经疼的什么都顾不了了，但唯一记住的是，苏婷哭了，哭的那样无助。

　　后来，在医院里，整整七天苏婷衣不解带地守在他身边，还蹲在病床边将那串桃篮手串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并说“我要捆住你一辈子”。

　　虽然是在医院，但当时他们是多么幸福啊。

　　那时候苏婷喜欢听徐浩唱《启明》。然而三个月后她却放手了，但仔细想想，徐浩自己不也放手了么。

　　这一世，他绝不肯再犯同样的错误。于是几乎是下意识，他握住左腕的右手紧紧一攥，紧接着猛然打开了双臂。

　　苏婷，我回来了！

　　此时徐浩眼中已然充满了坚毅。

　　“我知道”

　　“光”

　　“就在前方”

　　人的情绪是需要引导的，这一点徐浩不要太懂。当高音猝然而起时，他握紧拳虚空猛然一振，舞台前方紧接着回应似的传来一片激动的尖叫声，与此同时掌声陡然而起。

　　一处，两处，三处……

　　一开始虽然有些凌乱，但在徐浩振臂打出的节奏指引下，掌声渐渐一致，变成了强有力的节拍声。即便在间奏时，徐浩停下来向着夜空缓缓张开双臂，整齐的节拍掌声依然没停，似乎大家都相信，没有结束，也不应该有结束。

　　这掌声如此激烈，音响偶尔的爆鸣硬生生被压了下去。以至于整个顺河广场上的人都纷纷向这里看了过来。

　　赵小磊更是激动得快要哭了，嘴里不停嘀咕着“我捡到宝了，我捡到宝了”，手伸进裤兜，抖了两次才把手机拿出来，赶忙哆嗦着高举起来，调出了拍摄录像程序。

　　虽然他的手机内存只有512M，拍几秒钟就满，而且灯光人影乱晃之下，拍摄效果也不好。但即便只有几秒，他也不甘心就此放过。

　　其实不只他想到了这个，此时舞台前人群里也有几部手机高高举了起来，虽然实在寥寥，但在昏暗的人群中屏幕亮光一显，很是醒目。

　　“这个时代手机就能拍照啦？嗯，果然大款不分年代啊。不过也幸好没那么多功能，也没普及到人手一部，要不然学生可怎么教呦……不对，我现在不就是学生？”

　　徐浩忽然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笑了，他心中一阵释然。

　　青春你好！

　　余音袅袅，尾声渐去，然而打节拍的掌声依然没停，反而更加整齐有力。

　　“浩子！浩子！浩子！浩子！”

　　节拍声中，赵小磊不管不顾地冲上了舞台，而孙哲紧紧贴在舞台边上，振臂高呼起来。一边高呼，一边不住回头去瞟那些有点灰头土脸的艺术生，满含着挑衅意味。

　　而那些艺术生大多微低着头，有一两个似乎心有不甘，也有点不服气，但张了张嘴，左右看看同伴和欢腾中的观众，最终还是明智地闭了嘴。

　　这一次赵毅并没有拦孙哲，反而和他一起激动的高喊起来。他们极有节奏的喊声颇有感染力。

　　很快，激动之中不明就里的观众也加入其中，于是由近及远，舞台旁有节奏的高喊声响成一片。

　　“耗子！耗子！耗子！耗子！”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徐浩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舞台的射灯在他眼中晕开成一片星光。他做到了。

　　这喊声如此震撼，以至于很久以后，网上竟然出现一个神秘的“耗子传说”。

　　在这场狂欢之中，一直眼泪打转的周娅萱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还是那个小耗子吗？几年没见，为什么这么……耀眼。”

　　周娅萱怔怔望着台上的徐浩，当赵小磊冲上去时，她像是被吓了一跳，鼻翼一抖，忽然“呜”的一声蹲下了身去，将脸紧紧埋在臂弯里，双肩一耸一耸的。

　　“娅萱！你怎么了，娅萱？”

　　“娅萱，你别哭啊！”

　　掌声、喊声如此激烈，并没有人注意到，在舞台旁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姑娘忽然出现了情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