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逗老头开心,不寒碜
徐浩笃信赵小磊很快就会找自己,要是不来对不起赵疯子这个外号。
当然,赵小磊不来也不要紧。如果不来,那就尽快找其他渠道发歌发剧本,虽然肯定会很麻烦,但思路一样。
不过赵小磊这条线不能放,徐浩印象里,前世星光夜在决赛之前就开始发行选手新歌了。那么周娅萱如果想继续往前冲,能有新歌至关重要。而且星光夜在明年春节前结束,恰恰能和他的需求挂起勾来。
“就等三天,不能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时间不等人。”
徐浩暗自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自然是继续上学。
高中的规矩是卡点儿到分钟。
这是死规矩,谁违反谁倒霉。所以六点五十,徐浩已经和乌央乌央一大群学生站在学校北操场上。
徐浩在高中任教八年,虽然后来去教了大学,但对这种环境依然很熟悉。
不过心态终究还是不一样,毕竟操场对面有个存在勾着他,所以虽然昨天刚刚见过面,但在跑操时,他目光却隔着操场,始终在远远眺望高三一班队伍,希望能看见苏婷。只可惜天还灰蒙蒙,而且又实在太远,加之高三一班六七十人挤在一起,根本无法如愿。
他不死心,不停打量操场对面的人群,为了看清,甚至眯起了眼。有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短发的身影。但就在他心脏漏跳一拍的当口,那个身影又被乱晃的人群挡住了,让他很是失望。
他忽然想起苏婷的借书之约,顿时又紧张了一下,生怕苏婷今天晚上真在图书楼找到那本全解。
七点十分,天已大亮,跑操结束。队伍一下子全乱了。
孙哲十天有八天跑操见习,这时候反倒显出来了。往教学楼走时,就他最欢,戳戳这个,惹惹那个,闹得人群里充满了无聊的欢乐。
人扎堆的地方就是“新闻发布场”,学生更是如此,真真假假什么消息都有。
挤出操场时,一个话题忽然引起众多关注。也不知谁起的头,人群里一阵混乱。
“顺河广场?唱歌那哥们是吧?我从瑞山论坛看见了,说是咱二中的。”
“对,听说声音特别像孙宇生。观众太热情,那孩子被堵台上差点没下来。”
“我擦!这么牛叉!说半天到底是谁?”
“我看见视频了。不过太晃,还逆着光,没认出来。”
“我倒觉得那孩子是个混子,听说外号叫老鼠。”
……
“老鼠?噗哈哈哈,老鼠!”
孙哲参与了这件事,很是矜持,本来都很难得地闭着嘴听了,但听到这里却噗一声笑喷出来。徐浩可不想出这种赚不到钱,还引起自己在学校麻烦的名,见势不妙,立刻抬手做了个掐人动作,虎着脸道:
“我能掐死你,信不?”
“信,信,我信还不成吗?噗哈哈哈,老鼠。”
“快闭嘴!牙缝里菜叶子都出来了。”
“唔……”
这里刚镇压住孙哲,已经走到了楼前广场,四周的话题又变了,甚至更加劲爆。
“听说了吗?历史有人考了九十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可是模考题!我们老师说六十靠努力,七十靠实力,八十靠运气。九十?你咋不上天!”
“哎哎哎,到底是谁啊?”
“应该是张勇,人家重点班,哪回历史不是他第一?”
“七班的张勇?真的!”
“糊的。谁知道,又没见成绩单。都是瞎传。”
这话题终于又回到了校园,而且跟孙哲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顿时一身轻松。
“哎,你们别说。要是老张,我还真信。我们高一一个班,老张那就是行走的资政新……不对不对,资治通鉴啊。”
“哈哈哈哈……”
孙哲到哪里都能带来欢乐,不过徐浩并没想掺和,而是一直往东边瞟。跑操结束时,八班停在操场跑道的中部,那么一班是在草坪对面的中部。
虽然离开操场时走的是两条路,但在教学楼前却有个汇合,也就是说……
果然,不远处去教学楼东门的人流里,苏婷的身影出现了,而且转头说话时恰好往这边转着脸!
徐浩本想往那边跑两步,却看见苏婷好像发现了他,接着眯眼笑着歪了歪头。
这个小动作让徐浩瞬间激动,连忙摆手。那边苏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眯眯地点点头,抬手向图书馆的方向指了指。
“这样不好吧。徐浩,你得支棱起来,不能跟上辈子似的老让苏婷操心……嘿嘿嘿嘿。”
徐浩越想越开心,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重重点了点头,谁想刚刚做出个“谢谢”的唇语,一颗大脑袋就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张勇?
这小子明显是被孙哲的话勾引过来的,虽然多少有点想听夸奖又不肯明说的嫌疑,但高中生不都这样?
所以张勇往上凑,徐浩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得给他个面子,没多想就习惯性抬起了手,可还没拍到张勇肩上,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老师。顿时化拍为扇,照着张勇后脑勺就是轻轻一巴掌。亲热的笑道:
“老张,你牛大发了啊!”
“别听他们瞎吹,还不一定是真的呢,九十五分哪那么容易考。”
张勇很矜持,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前边已经到了教学楼,大家挤挤攘攘都慌着上楼,话题自然就断了。
到了四楼八班教室门口,人更挤。徐浩拿孙哲当“开路推土机”,刚刚挤进教室门,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轻轻拽他的衣襟。下意识一回头,猛然看到是谁,不觉先愣了愣。
“孙燕?”
身后是个中等个儿小女生,头发有点自来卷,长得挺耐看。她见徐浩往旁边让了让,接着轻盈得往前快走了一步,极小声地问道:
“徐浩,陈阎王没再找你麻烦吧?”
“呃,没有。陈老师人其实不错。”
徐浩这是真心话,可孙燕却微微撇了撇嘴:
“还不错呢,咱们班谁不烦他。你以后小心他点吧。”
“……”
严师难当啊。这事儿徐浩还真感同身受,可他也明白高中生心态,眼见孙燕避嫌似得快步往前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
“嗳,孙燕你等等。”
“怎么了?”
“呃……”
眼见孙燕好奇地转回了头,徐浩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话说早了,只得道:
“没事。回座位吧,马上打铃了。”
“哦。”
孙燕莫名其妙的看了徐浩一眼,倒没再说什么,连忙快步回到第三排孙哲旁边那个座位。
七点二十,晨读铃响。
今天高三八班晨读是语文。语文老师刘志凯满教室打转,主要精力都放在后排几个爱打瞌睡的学生身上。没办法,普通班总有那么几个另类,要不想挨学校骂,老师一半精力得放他们身上。
有点软绵绵的嘈杂读书声乱成一片,却见教室前门人影一闪,八班班主任李炳建伸头走了进来,教室里读书声顿时提高了八度。
“刘老师忙呐。”
这做作没眼看,但李炳建根本没搭理,点头哈腰冲刘志凯打了个招呼,接着冲徐浩招招手。
“徐浩,历史老师找你,赶快去他办公室。”
“哦。”
“好好读你们的书!净关心没用的。”
这事儿倒是有点突兀。徐浩起身出教室的功夫,满教室的人都在看他,读书声顿时又小了几分。气的刘志凯连忙吼了一嗓子,于是读书声又响了起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吓住,孙哲偷偷望着徐浩背影,头也不转的小声跟同桌孙燕嘀咕道:
“唉,昨天考试陈阎王气得不轻,徐浩今天怕是要倒霉。”
“不会吧。”
“怎么不会?徐浩这孩子犟得很。”
孙哲微微转头瞪了瞪眼。
“他要是被陈阎王骂了,想不开跳楼可怎么办?我一个人也拉不住啊。唉,加上赵毅也不行,那孩子瘦的跟麻杆似的,而且……嗷!”
这一声惨叫无比惨烈,孙哲腰间肥肉猛然吃痛,错眼却只看见孙燕迅速收回去的手指。
读书声顿时停了,满教室目光全集中到了孙哲那里。刘志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远远地就骂上了。
“孙哲,你搞什么鬼?”
“没,没事。让蚊子咬了。”
“你就扯淡吧!大冬天哪来蚊子?满高三八就你最捣蛋!”
“老师,我错了……”
孙哲都快哭了,连连偷瞟了孙燕好几眼,却没敢吭声。没办法,这是他本家妹妹,要是把她供出来,回家又得吃皮带。
……
“报告!”
“进来。”
三楼高三文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七八张办公桌把小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却只有陈联松一个人在。
靠窗那张堆满教学资料和成摞作业的桌子是他的,两个笔筒插得满满当当,旁边纸茶桶里的茉莉花茶还剩小半罐,搪瓷杯空着,显然刚到没多久。
至于老头,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望着桌面玻璃板下边的一张照片发呆。
那照片有些泛黄,是一张七寸合影。两个中年人站在波涛汹涌的大河边,男的是陈联松,身穿中山装,叉着腰颇为意气风发。而女的则是白衬衫、削发头。
这张照片徐浩前世里没注意过,不过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那个女的是陈联松的老婆。老头其实挺可怜,中年丧妻,其后一直孤着。
好像跟我有点同病相怜,只不过我还有机会追回来……
徐浩心里忽然有点酸涩,连忙走了进去。
“陈老师,您找我?”
“哦……”
等徐浩打报告进来,陈联松才回过神,扶扶眼镜,抬头看了徐浩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前天考历史,你是怎么回事?真复习到两点?”
果然得从这里开始,徐浩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腮帮,没扯“两点”的事,反而直接认错。
“考试睡觉确实是我错了,还是缺自觉性和自制能力。”
陈联松不由愣了愣,但接着嘴角就勾起了笑。
“能认识到错就好,但你得记住教训。高三了,自己管不住自己,谁也帮不了你。坐吧。”
“谢谢老师。”
这就完了?
徐浩多少有些意外,按说陈联松是那种“诲人不倦”的性子,平常逮到学生的错,不说半个小时都对不起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说……
徐浩心里有了猜测,却不能明说,于是依言坐到桌边凳子上。
老头盯着徐浩看了老半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最后十指交叉靠在了椅背上。
“这回考试,你感觉自己做得怎么样?”
“应该还行,倒是都会做。”
“都会做?你不好奇自己考了多少分?”
95分稳了。
徐浩表情没变,只是端正了坐姿。
“好奇。不过这又不是高考,多少分也决定不了生死。重要的是得有个心态。”
“什么心态?”
“胜不骄败不馁。”
老头盯着徐浩半晌没吭声,像是在想什么,伸手在书立里抽出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文明与对话》几个字刚露出来,就被他“啪”一声反扣在了桌上。
陈联松微低着头,眼神里多少有些不确信,摩挲着书脊思考片刻,再抬眼时,眼里满是刻意压下去的期待。
“王安石变法失败深层原因是什么?”
这是要考教?徐浩忙直了直腰。
“变法失败,主因在于触及既得利益遭强烈抵制;措施理想化,执行中被基层扭曲,反成民害;加之最高统治者摇摆,变法团队内耗不休。”
“嗯,那么是否意味着司马光等人属于反动人物?这与他们的政治理想是否矛盾?”
“不矛盾,本质是不同阶层集团主体利益需求差异。”
“那么如何评价司马光?”
“两分法。主张‘祖宗之法不可变’,并非反动,更多是思想保守,废除新法有片面性。同时注重民生实际,与士大夫情怀抱负相契合。”
陈联松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伸手把那本书郑重地递到了徐浩手里。
“学历史不只是考成绩,更多的是鉴往知来,对你人生有好处。你的基础已经很扎实,要想更进一步,还需要学会升华总结。”
“好的,老师,我一定认真学。”
徐浩站起身,双手将书接了过去,随手翻开扉页,第一眼看到一句话。
“人类一切行为,本质都是趋利避害。”
徐浩下意识点了点头。陈联松看到这个小动作,心里顿感宽慰。此时晨读下课铃恰好响了,他往门外看了看,点头道:
“别因为我送书,你就得意。回去好好看看,今后每周过来,我要考查进度。去吧,该休息休息,上课别走神。”
“那我走了,谢谢老师。”
徐浩抱着《文明与对话》出了办公室,下意识地往东一直走到东楼梯。此时走廊尽头一二班教室门口,已然打打闹闹涌出大量学生,他再往前走显然已经不合适,于是只得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爬上楼梯。
他承认自己刚才有演的成分。没当过老师,很难真正理解老师,他能有前世成就,多得感谢陈联松严厉。老头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典型理想主义者,其实挺可怜。所以逗老头开心,不寒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