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晚自习之前，徐浩就多了个外号——“徐老师”。理科那边怎么样不知道，反正四楼西边七八九三个文科班传了个遍。

　　到了第三节上课，语文老师刘志凯甚至跑过来，满脸八卦地蹲在徐浩身边尽力压住了声音。

　　“徐浩，张老师说你会情境教学法？”

　　“情……啥法？”

　　徐浩微张着嘴，满脸都是“茫然”。倒是旁边赵毅转过头，耳朵都竖起来了。除了前排的林夕，周围几个同学也都往这边转脸，孙哲甚至把胳膊搭在了后排桌上，伸着头听。没办法，刘志凯太“亲民”。

　　刘志凯满心期待，却盼来个寂寞，失望地眨眨眼才道:

　　“你没在培优班讲课？张老师还专门来问我，你是怎么回事。”

　　“唉，别提了。”

　　徐浩长长叹口气，两条眉毛都快拧出水了。刚才满走廊议论的时候，他没吭声，因为没必要，而且会越抹越黑。但现在却得好好“澄清澄清”，要不然后边就得不停解释。

　　“这不谁也没想到么。课上也不知道张老师发什么疯，非得找人讲课。我就晚低头半秒，结果被他抓了。”

　　“哦呦，是呗？看这倒霉催的。我都怕被他点名。”

　　刘志凯今年三十出头，又有点玩孩儿性，见徐浩这么说，满脸都是感同身受，点着头还专门换了只脚支撑身体，看样子打算长时间听徐浩诉苦。

　　“后来呢？”

　　“后来？”

　　徐浩挠着脸认真“回忆”了“回忆”，这才道，

　　“后来……刘老师，我还能怎么办，害怕也得上啊。上去之后被他们起哄，我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你原来给我们讲三国关系，就赶快在黑板上画了个三角。正好他们起哄不是，我不能光自己倒霉，所以叫了两个人陪我讲。反正就这么个情况。”

　　“嗐，这歪打正着。我还以为你真懂。”

　　刘志凯满脸都是失望，站起身接着换了一脸严肃。

　　“看什么看！尽关心这没用的，都好好自习。”

　　刘志凯说着话就走了，不过他这句话还真管用，其他学生连忙转回了脸去，至少表面上做出一副好好学习的样子。只有赵毅低头翻着课本，过了半天忽然“嗤”地笑了，幸灾乐祸的小声说道:

　　“是惨了点儿。”

　　徐浩微转头白了他一眼，没再搭理。

　　放了晚自习，自然又得先走。如今徐浩很有赶快见到天宇代表的冲动，培优班上苏婷的主动接近让他元气满满，他感觉浑身上下充满百倍动力。

　　嗯，不能让人家天宇的人等太长时间，那样不礼貌……

　　如今徐浩单独行动，已经习惯了提前跟孙哲、赵毅“请假报备”。下了课第一个跑出教室，刚到楼梯口，就和七班一个同学差点撞上。

　　“呦！徐老师，您还亲自下楼？”

　　“要不你背我。”

　　“哈哈，真不要脸。”

　　学校大门外，赵小磊贴着马路牙子停车，抽烟居然还知道把车窗摇下来，见徐浩骑着车子，四处撒望地晃荡出来，连忙狂按喇叭。

　　“快，把你自行车放我后备箱，压上盖掉不了。”

　　“放得下吗？别让人当我们是偷车子的。”

　　“嘁，我这车六万五。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偷你一辆百十块钱的破自行车？”

　　“帽子！”

　　“准备了，到你家再戴。真是，辫子有什么不好？人不大，老古板。上车！”

　　等徐浩到了，赵小磊叼着烟打开后备箱，亲自把徐浩的自行车搬了进去，见他一个劲儿催戴帽子遮辫子，顿时一脸不满，嘟嘟囔囔地就催他上车。

　　不片刻工夫，在学校门口还没出来几个人的时候，这辆白色小轿车就迅速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其实这请假也是走过场，徐浩跟赵小磊狼狈为奸，昨天就在手机上“串通”好了，今天下午已经提前跟徐兴华、刘爱梅打了招呼，说是数学老师找人给他加时补课。

　　这个理由很充分，不过过场还得走。毕竟出去逛一圈，再回家最早也得接近十二点。只凭徐浩用嘴说，刘爱梅他们肯定不放心，所以赵小磊登门就相当于替他背书。别看赵小磊平常痞气，真严肃起来还是挺像个教师样子。

　　一路上骗爸妈的话术复习了两遍，又聊了聊天宇的事，徐浩忽然想起周娅萱，忙问道:

　　“周娅萱进复赛的事应该差不多了吧？”

　　“谁知道。打电话问她，她也不说。”

　　赵小磊盯住前边认真开车，说到这里，不由怅然地叹了口气，

　　“唉，这丫头去大城市逛了几圈，心野了。”

　　“……”

　　徐浩听赵小磊这么说，更不好提周娅萱给他发短信的事，只得含混其词地道，

　　“说不准是想回来给咱们个惊喜。差不多该回来了。”

　　“嗯，听她话音儿，好像还有些后续手续，应该就这两天回来。滨河苑到了，几号楼？”

　　“五号楼一单元。别忘了戴帽子。”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事儿真多。我头发都得压变形，你连句感谢话都不肯说。”

　　说着话，车开到了徐浩家楼下。两人下了车，赵小磊爬上楼，这才将小辫子往上一捋，把一顶老头帽扣在了头上。也幸好他留的是短马尾，要不然连盖都盖不住。

　　“妈，我们赵老师来了。”

　　“徐浩的家长吧？我是赵小磊。”

　　“呦，赵老师来啦？快坐快坐。老徐，赶快去倒茶。”

　　“不用不用。徐浩拿件外套我们就走，陈老师还等着呢。”

　　“您看这多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接送我们徐浩。呃，对了。杨老师不教徐浩他们数学了？”

　　今天刘爱梅和徐兴华都在家里，见赵小磊跟着徐浩进了家门，连忙热情地迎了上去。徐兴华被刘爱梅指挥地团团转，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不过刘爱梅话里带着点审视的小心思，赵小磊又不傻，还能听不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那倒不是。我正好有车，杨老师交代我帮忙接送接送。徐浩最近成绩提升挺快，杨老师很重视。”

　　“哦哦哦，还得老师多费心。徐浩，见了人陈老师，要有礼貌。”

　　“知道了，妈。”

　　刘爱梅听见赵小磊的解释，这才算放下心，送得更是热情。到了门口，突然发现了点异样，不由“咦”了一声。

　　“赵老师，您的头这是……”

　　“哦！”

　　徐浩是跟在赵小磊身后走的，猛然发现刘爱梅一直盯着赵小磊帽子下高高鼓起的后脑勺看，脑子顿时“哧溜溜”乱转，连忙解释。

　　“是这样，妈。赵老师前两天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摔了一跤。头上绑的绷带。”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您您您，您开车可得慢着点！”

　　“哦，好。走吧，徐浩。”

　　赵小磊回答得很含糊，说着话还偷偷瞪了徐浩一眼。

　　他现在很想揍徐浩。

　　……

　　瑞山毕竟是小地方，赵小磊的车没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对方从燕京这种大城市来，住不惯小旅馆。所以住在县城中心地带的丽景酒店。

　　酒店虽然条件一般，跟三星级的瑞山大酒店没法比，但好歹挂星，在瑞山也算排得上号，好歹匹配人家天宇娱乐工作人员的身份。

　　赵小磊在路边停了车，打电话跟对方确认了一下，这才招呼徐浩下车。往车边一站，抬手抖了抖皮夹克领子，这才绕到副驾那边，冲徐浩猛一挥手，大步向酒店大门走去。

　　“遇事儿别慌，按咱们商量好的办，一切按我眼色行事。”

　　这大哥做派恐怕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天有点凉，徐浩抬手捏捏鼻子才跟上去，很是无语。

　　推开平开玻璃门儿，里边是个不大的门厅。虽然小，但五脏俱全。站在前台后头那姑娘恐怕比徐浩也大不了几天，脸上的粉都往下掉渣，居然还穿着工作服，很专业的样子。

　　赵小磊大步走过去，单手插兜搭臂靠在前台上，很有礼貌地打听了打听。

　　那姑娘抬手指了指，徐浩他俩顺着方向看过去，这才在落地玻璃墙角落的卡座那里，看见两个胸前挂着牌儿、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盯着他们看，面前的小桌上还放了些资料之类的东西。

　　看样子就是他们了。赵小磊顿时一脸笑，忙挺直腰板大步走了过去。

　　“久等了，是陈运营、李运营吧？您好您好，久仰久仰。”

　　“您好。您是赵先生？这位是，嗯，徐浩……同学？”

　　“呵，是我。两位老师好。”

　　“不客气，请坐。”

　　大公司不愧有大公司的气派，赵小磊和徐浩走过去时，陈李两位运营都没动，一直正襟危坐。等他俩走到跟前，这才欠起身，捏着手指迅速握了握手，接着又坐下了，脸上的笑容始终职业。

　　双方隔桌坐下，那两个天宇的人没搭理徐浩和赵小磊，而是低头翻起了桌上的资料。那资料挺厚，上边是好几张表格，五六页之后才是《芒星计划》的简稿。

　　两个人在那翻啊翻的，也不跟徐浩他们说话，弄得徐浩浑身不舒服，虽然没好先开口，却忍不住转头瞄了瞄赵小磊。

　　赵小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盯着对面的人看，等的似乎有点烦了，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

　　这时候两位运营才停下忙活，相互递个眼色抬起头来，左边年长点儿的那个开口笑道: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珏，这位是我的副手李凯。我们先确认一下，赵先生是中间介绍人，徐浩是创作人。对吧？”

　　“呃……对。”

　　赵小磊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个被审的犯人，满心里都不舒服，在桌下偷偷伸手摁了摁徐浩的腿，暗示他不要说话，这才补充道，

　　“我跟你们运营部张主管是朋友。”

　　“呵呵。”

　　陈珏笑了笑，却没接话茬，转而看向徐浩。

　　“张主管确实提过你的本子，说有潜力。但是呢，潜力需要落地，我们这次来，也是想跟你确认下细节，看看能不能把潜力转化成具体的合作方案。”

　　“嗯，我明白。”

　　徐浩点了点头，在商言商，对方这也是实话。至于张主管的人情……人家也得给公司赚钱不是。

　　陈珏见徐浩点头，接着笑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公司对新人创作者的合作预算有标准，我们得按标准来。”

　　“可以。”

　　徐浩脸色严肃了起来，又点了点头，那边陈珏接着说道:

　　“那么我们先确认下，《芒星计划》这个本子完整版权在你手里吧？没有跟任何第三方接触过？我们公司对版权追溯要求很高，尤其是初次合作的创作者，需要提供完整的创作记录，避免后续流程出问题。”

　　等陈珏话音落下，旁边李凯不等徐浩说话，接着补充道：

　　“你不要误会。主要是《芒星计划》这类本子，我们以前接触过不少成熟团队的作品，流程上会更规范。你这边是个人创作，我们需要多做些确认，也是为了后续合作顺利。呵呵，我们毕竟是专程从燕京过来，时间成本不低。”

　　“哦……”

　　面对陈珏他们一串一串的专业术语，徐浩不觉低头舔了舔嘴唇。

　　“成熟团队”、“燕京过来”。这些话虽然没有明示，优越感却很明显，甚至还有暗示徐浩不够专业的意味，但却没否定合作可能。

　　这职业性压迫真是一点都不带掩饰……

　　徐浩接着抬起了眼，语气极为平静。

　　“两位老师，‘预算标准’我理解，不过你们既然专程来谈合作，那么我认为你们还是很看重这个本子的。您说对吗？”

　　“呃，呵呵。

　　陈珏不由愣了愣，下意识地跟李凯交换了个眼神，这才道，

　　“这个本子质量还是有的。”

　　“那就好。”

　　徐浩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绕圈子了。我最想了解的问题是，这个本子按你们讨论的结果，应该在什么价位？”

　　“价位？”

　　这打破流程套路的问题让陈珏很是意外，接着忍不住和李凯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