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欲南巡江州的旨意,如同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朝堂,瞬间激起千层浪。
朝会之上,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以御史台为首的清流言官,跪满丹墀,涕泪俱下,痛陈南巡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之弊。户部尚书李敬之捧着账册,哭穷之声震天,言漕运一断,京师粮储已见捉襟见肘,若再兴南巡,沿途供应,必将耗尽国库。兵部尚书周勉虽未明言,但眉宇间的忧虑之色,亦难掩饰对京畿防务空虚、北狄趁虚而入的担忧。
更有甚者,私下串联,密奏“陛下新登大宝,人心未附,此时离京,恐生萧墙之变”、“江州乃前朝遗老聚集之地,陛下此去,无异于以身犯险”云云。
然而,李玄胤心意已决。他高踞龙椅之上,面对阶下跪伏的群臣,面色冷硬如铁,目光扫过之处,如寒风过境,鸦雀无声。
“朕意已决。”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南巡之事,无需再议。有敢再谏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以动摇军心论处,那是杀头的罪名!群臣这才悚然惊觉,这位以兵变夺位的皇帝,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被这赤裸裸的强权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天启城如同一台被强行加速到极致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礼部忙着拟定仪程、准备卤簿;兵部调兵遣将,遴选随行护卫精锐,布置沿途防务;工部整修道路、桥梁;户部则在皇帝严令下,咬牙从本就紧张的库存中挤出钱粮,筹备南巡所需。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缇骑四出,更加频繁地穿梭于天启城的大街小巷。那份从鲁班庙黑账中抄录的名单,成了悬在无数人头上的利剑。名单上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或是在睡梦中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带走,从此杳无音信;或是被“请”去衙门“协助调查”,归来时已面无人色,再不敢多言半句。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一种无声的恐怖,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在这片压抑与混乱中,南巡的准备工作,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迅速完成。
十日后,辰时正。
天启城南门——永定门外,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三千京营精锐骑兵,盔明甲亮,肃立道旁,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刨动蹄子,发出沉闷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两千锦衣卫缇骑,清一色的玄色披风,绣春刀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再后面,是数百辆装载着御用物资、仪仗的车驾,以及随行的文武官员、内侍宫人的车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李玄胤一身戎装,未乘銮驾,而是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上。他目光冷冽,扫过眼前肃杀的军阵,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天启城墙。城墙上,留守的官员跪伏一片,恭送圣驾。
“出发。”他没有多余的言语,一挥手,声音清晰地传遍三军。
“咚!咚!咚!”
沉闷而威严的鼓声响起,号角长鸣。大军开拔,铁蹄踏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向着南方,滚滚而去。
李玄胤一马当先,奔驰在队伍最前方。风吹起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感受着座下骏马强健的肌肉起伏,听着身后万千铁蹄踏碎大地的轰鸣,胸中那股因朝堂倾轧、阴谋算计而积郁的浊气,仿佛也随之宣泄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驰骋沙场、掌控一切的豪情与杀意。
他知道,此行南巡,无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他的威望,赌的是新朝的根基,赌的是他能否在“雏燕”归巢之前,将那个可能成为前朝复国象征的巢穴,彻底捣毁,将那些潜藏的毒蛇,连根拔起。
风险极大。但他别无选择。与其坐等敌人羽翼丰满,不如主动出击,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地盘上。
“报——”一骑斥候飞马而来,在马上躬身行礼,“陛下,前方三十里,驿道畅通,沿途未见异常!”
“再探!”李玄胤沉声道。
“是!”
斥候拨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午时便已离开京畿地界,进入冀州境内。沿途州县官员早已跪伏在道旁迎驾,百姓被官兵驱赶到路旁,远远跪拜,不敢抬头。所过之处,一片肃杀,繁华的市镇也仿佛被冻结。
李玄胤对这些繁文缛节视若无睹,只命队伍稍作休整,补充饮水草料,便继续赶路。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江州。
是夜,大军驻扎在冀州境内的“落雁坡”。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李玄胤卸下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轻轻敲击。
“江州……”他低声自语。江州,不仅是漕运枢纽,鱼米之乡,更是前朝文风最盛之地。前朝覆灭时,江州并未遭受太大兵燹,许多前朝遗老、世家大族都得以保全。江州都督陈观,是前朝降将,为人圆滑,在朝中颇有些人脉,对朝廷政令向来是阳奉阴违,拥兵自重。江州知府刘文正,则是出了名的清流名士,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官场。
这两个人,会是“雏燕”的接应者吗?还是说,他们也只是这张巨大棋局上的棋子?
“陛下,”高禄悄无声息地走进大帐,低声禀报,“沈放沈指挥使在帐外求见。”
“宣。”
沈放一身风尘,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京中情况如何?”李玄胤转过身,目光锐利。
“回陛下,臣离京前,已按陛下旨意,将黑账所涉官员,凡有实据者,皆已秘密收押。其家产抄没,家眷监控。朝中虽有议论,但慑于陛下天威,无人敢公然反对。韩方韩将军坐镇京畿,已加派兵马,严密监视北境动向及天启城防。鲁班庙所得火药、机括图纸,已由工部、兵部联合专家组进行破解,目前进展顺利,已初步掌握其火药提纯之法,威力确胜我军现用火药三成以上。”
“很好。”李玄胤点了点头,“那个面具人,可有踪迹?”
沈放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臣无能。清水坊及周边已反复搜索数遍,面具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其腿伤所用金疮药气味特殊,经查,与太医院一种专治外伤的秘方‘生肌散’成分相似,但太医院记录显示,此药近年并无大量流出。臣怀疑……其背后或有宫中或太医院背景。”
“宫中?太医院?”李玄胤眼中寒光一闪。宫里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继续查。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李玄胤冷声道,“南巡队伍中,也要加强戒备,尤其是随行的太医、内侍,都给朕盯紧了。”
“臣明白。”沈放肃然应道,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陛下,这是臣离京前,截获的一封从江州发往京师的密信,用的是江湖上最隐秘的传书渠道,若非机缘巧合,几不可察。信中内容经过密写处理,臣已命人破解,只有寥寥数字。”
李玄胤接过密函,展开。泛黄的纸张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龙将南狩,雀巢可待。”
龙将南狩,雀巢可待!
李玄胤的瞳孔骤然收缩。龙,自然是指他。南狩,便是南巡。雀巢……是“雏燕”的巢穴,江州!
这八个字,分明是说,他这次南巡,正中对方下怀!他们早已在江州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这条“龙”自投罗网!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挑衅的暴怒,瞬间冲上李玄胤的头顶。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好,很好。果然是请君入瓮。
“这封信,是从江州何处发出的?”他声音冰冷,仿佛能凝结空气。
“回陛下,追查至江州城内一处名为‘听雨楼’的茶楼,便断了线索。‘听雨楼’背景复杂,与江州各方势力皆有往来,难以追查。”沈放沉声道。
“听雨楼……”李玄胤将这个地名在齿间反复咀嚼,眼中杀机毕露,“给朕盯死这个地方。南巡队伍抵达江州之日,便是这‘听雨楼’化为齑粉之时!”
“是!”
“下去吧。传令三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朕倒要看看,这江州的‘雀巢’,到底是铜墙铁壁,还是纸糊的灯笼!”
“臣遵旨!”
沈放躬身退下。大帐内,只剩下李玄胤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将那张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那八个挑衅的字迹,化为灰烬。
“雀巢可待?”他低声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气,“朕就亲自去,拆了你们的巢,拔了你们的毛,看看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雀鸟,还能往哪里飞!”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军营中,刁斗声声,更添几分肃杀。
南巡的队伍,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斩向南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帝王的怒火与阴谋的碰撞,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