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大军行进至第五日,已深入江南地界。时值仲夏,江南水乡的温婉与北地的肃杀截然不同。河道纵横,舟楫穿梭,稻田碧绿,荷塘飘香。但在这片如诗如画的景致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驾愈发殷勤,甚至到了谄媚的地步。贡品堆积如山,宴席极尽奢华,歌功颂德的奏章雪片般飞来。然而,在锦衣卫和随行御史的暗中查访下,却发现了诸多异常:某些看似繁荣的市镇,商铺却多有歇业;一些号称“仓廪充实”的官仓,实际存粮与账册严重不符;更有地方豪强,暗中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致使流民隐现。
李玄胤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在扑向猎物之前,耐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最佳的出击时机和角度。
是夜,大军驻扎在江州以北的最后一座大城——江宁府。江宁知府是江州都督陈观的妻弟,为人贪婪跋扈,此次迎驾更是极尽铺张之能事,试图以此掩盖其治下的种种弊端。
亥时,江宁府衙后园,一场为皇帝接风洗尘的夜宴正进行到高潮。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江宁知府满脸堆笑,频频敬酒,阿谀之词令人作呕。随行官员中,亦有不少人沉醉于这江南的温柔富贵乡中,面露熏然之色。
李玄胤高踞主位,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席间众人,将那些谄媚、惶恐、贪婪、虚伪的面孔一一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滑稽戏。
“陛下,”江宁知府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起身,满脸通红地笑道,“江宁地小民贫,蒙陛下天恩,方能得享太平。今日陛下御驾亲临,实乃江宁百姓之福。微臣再敬陛下一杯,祝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李玄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举杯,只淡淡道:“江宁地小民贫?朕看你这府衙,修得倒是比朕的甘露殿还要气派几分。这宴席上的珍馐美馔,怕是够江北灾民吃上一年了吧?”
江宁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醒了大半,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陛……陛下恕罪!微臣……微臣是为了迎接圣驾,不敢怠慢……”
“不敢怠慢?”李玄胤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吓得满座皆惊,丝竹歌舞戛然而止,整个后园瞬间死寂一片。
“朕看你是太敢了!”李玄胤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直刺江宁知府,“江宁府去岁税赋,账面上是三十万两,实际入库不足十五万,余下十五万两白银,去了何处?江宁官仓存粮,账册记录是五十万石,实际盘点不足二十万石,那三十万石粮食,又喂了哪里的硕鼠?!”
“陛……陛下!”江宁知府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微臣冤枉!定是……定是账房先生算错了,或是……或是……”
“够了!”李玄胤厉声打断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席间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员,“朕此次南巡,不是为了看你们的歌舞升平,听你们的阿谀奉承!朕是要看看,这江南的锦绣河山之下,到底藏着多少蛀虫,多少污秽!”
他目光转向肃立在身后的沈放:“沈放!”
“臣在!”沈放应声出列,一身飞鱼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肃杀。
“江宁知府周永昌,贪墨国库,欺君罔上,即刻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交由锦衣卫严加审讯!江宁府上下所有官吏,一律停职待查!凡有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沈放一挥手,早已等候在园外的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般冲入,不由分说,将瘫软在地的江宁知府及其几名心腹当场拿下,拖了出去。席间其他官员,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
李玄胤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最后落在随行的户部尚书李敬之身上:“李敬之。”
“老臣在……”李敬之颤巍巍出列,脸色苍白。
“江宁府税赋亏空如此之巨,你这个户部尚书,是瞎子,还是聋子?”李玄胤的声音冰冷刺骨。
李敬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失察,老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治罪?”李玄胤冷哼一声,“治你的罪,能填上这国库的亏空吗?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江宁府只是冰山一角,给朕查!彻查江南各州府的税赋、仓粮、漕运!朕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官场,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老臣……老臣遵旨!”李敬之磕头如捣蒜。
“退下!”李玄胤一拂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满座惊惶的官员,语气稍缓,却更令人心悸,“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内,凡有主动交代罪行、检举他人者,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试图蒙混过关……江宁知府,就是榜样!”
夜宴不欢而散。官员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地匆匆离去。后园内,只剩下李玄胤、沈放及少数几名心腹。
“陛下,”沈放低声道,“如此雷霆手段,恐致江南官场震动,人心惶惶……”
“朕要的就是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李玄胤目光冷冽,“不把水搅浑,怎么抓鱼?江宁府是江州的北大门,周永昌是陈观的妻弟。动了周永昌,就是敲山震虎,看看陈观那条老狐狸,还能不能坐得住!”
“陛下圣明。”沈放躬身道,“另外,关于江州那边……‘听雨楼’近日有异动。”
“讲。”
“据密探回报,‘听雨楼’近日闭门谢客,但夜间常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且楼内似乎在暗中转移、销毁大量文书账册。另外,江州都督陈观,近日称病不出,但其府中戒备森严,亲信家将频繁调动。江州知府刘文正,则连日召集江南士子,举办文会,吟诗作赋,看似风雅,实则暗中串联。”
“文会?”李玄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吟风弄月,就能挡住朕的刀吗?陈观称病,是想置身事外,还是暗中布局?刘文正串联士子,是想用清议来压朕?”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旁,望着南方江州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清远方:“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直趋江州!朕倒要看看,这江州的‘雀巢’,经不经得起朕的雷霆一击!”
“是!”
“还有,”李玄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个‘听雨楼’,给朕盯死了。等朕到了江州,第一个就拿它开刀!”
与此同时,江州城,听雨楼。
这座位于江州城南、临水而建的三层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品茗听雨、吟诗作对的雅集之所,今夜却门户紧闭,气氛凝重。
三楼一间密室内,烛火摇曳。一个身着青衫、作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正将一叠厚厚的书信、账册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映得他面无表情的脸忽明忽暗。
此人正是听雨楼明面上的主人,江南有名的“雅士”柳如风。但此刻,他身上已无半分儒雅之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沉静。
“都清理干净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那里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笼罩在黑袍中的人,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正是那日在土地庙逃脱的“面具人”。
“差不多了。”柳如风头也不回,继续将最后几本册子投入火盆,“重要的,都已转移。这些,不过是些掩人耳目的东西。”
“李玄胤已经到了江宁,拿周永昌开了刀。下一个,就是江州。”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这听雨楼,首当其冲。”
柳如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决绝:“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龙将南狩,雀巢可待’……这步棋,我们走对了,也走险了。”
“险中求胜,本就是我们的宿命。”面具人淡淡道,“陈观那边如何?”
“老狐狸。”柳如风冷哼一声,“称病不出,坐观风向。既不想得罪李玄胤,也不想断了我们的线。刘文正则想用那些士子的嘴,来给李玄胤施压,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观手握兵权,是关键。必须逼他表态。”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如何逼?”
“李玄胤不是要查账吗?那就让他查。”面具人缓缓道,“把我们掌握的那些陈观吃空饷、倒卖军械的证据,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到李玄胤面前。到时候,陈观不想反,也得反!”
柳如风瞳孔一缩:“如此一来,江州必乱!”
“乱,才好浑水摸鱼。”面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夜色中沉寂的江州城,“‘雏燕’那边,有消息了吗?”
柳如风神色一黯,摇了摇头:“断魂沟一别,再无音讯。萧然重伤,带着个孩子,坠入那等绝地……恐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面具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雏燕’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是前朝复国的象征。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弃。加派人手,沿断魂沟下游,继续寻找。另外,江州这边,也要做好准备。万一……万一‘雏燕’真的不在了,我们也要有后手。”
“后手?”柳如风一愣。
面具人转过身,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隐诏’不止一份。‘雏燕’也未必是唯一的选择。前朝血脉,并非只有他一人。”
柳如风心中剧震,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面具人走到火盆旁,看着最后一点灰烬熄灭,声音低沉而冰冷:“起风了。告诉所有人,做好准备。李玄胤这条恶龙,既然敢来闯我们的‘雀巢’,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密室的门轻轻打开,又无声地合上。面具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
柳如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不安。风雨欲来,这座看似平静的江州城,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狂风暴雨。而他,和这听雨楼,正处于风暴的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