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甘露殿。
殿内的烛火已换过两轮,光线依旧昏暗,映得李玄胤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殿外沉沉未散的天色。他面前的御案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奏疏,而是几份墨迹未干的密报,以及一张摊开的、更加精细的京畿东南地形图。
高禄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侍立在御案旁三步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皇帝手指偶尔敲击在紫檀木桌面上的、沉闷而压抑的“笃笃”声。
“野狐坡……”李玄胤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用朱砂圈出的、代表乱葬岗的骷髅标记上,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沈放的人,下去了?”
“回陛下,”高禄连忙躬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沈指挥使回报,已派最擅潜踪匿形的‘地听’好手,从土地庙被卡住的地道缝隙潜入。探得入口附近十丈内,确有新鲜血迹及拖拽痕迹,指向地道深处。地道中段确有大规模坍塌,但旁侧发现一隐蔽维修岔道,入口有近期开启痕迹。岔道内泥泞不堪,亦发现血迹及……孩童足迹。‘地听’循迹追踪,出岔道,出口确在野狐坡东侧一处荆棘丛中,极为隐蔽。”
孩童足迹……李玄胤的指尖在“野狐坡”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是了,那孩子还活着。萧然带着他,从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密道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韩方那边呢?”他问,目光未离地图。
“韩统领已亲自带精锐赶赴野狐坡。坡地周边三里内,所有进出道路、小径、河沟,皆已设卡封锁。坡上乱葬岗核心区域,也已由锦衣卫和兵丁联合控制,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高禄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野狐坡地势复杂,乱石嶙峋,荒草荆棘密布,更有无数无主荒坟、兽穴、自然塌陷的坑洞,搜索极为困难,进展缓慢。且……且据当地乡民传言,坡上夜间常有鬼火狐鸣,兵丁中颇有胆怯者,士气不高。”
鬼火狐鸣?李玄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人心里的鬼,比乱葬岗的鬼可怕多了。
“传朕口谕,”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凡有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以贻误军机论处,就地正法!韩方若镇不住场子,朕就换个人去镇!”
“是!”高禄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风尘仆仆的锦衣卫千户,在殿门外被内侍拦住,低声禀报了几句。高禄立刻快步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份封着火漆、尚带体温的密函,神色凝重地快步返回。
“陛下,沈指挥使八百里加急密报,野狐坡……有重大发现!”
李玄胤猛地抬眼:“讲!”
高禄展开密函,快速扫了一眼,声音因惊疑而微微发颤:“回陛下,锦衣卫在野狐坡乱葬岗核心区域,发现一处新近被挖掘、又匆忙回填的土坑!坑中……坑中并非尸骸,而是……而是埋藏有物!”
“何物?”
“坑中虽已空,但经仔细勘验,于坑底及周围泥土中,发现残留物。有……有腐烂的桐油布碎片,疑似曾包裹物品。有少量……黑色火药颗粒!还有……几枚特制的、用于固定箱匣的铜质卡扣,形制……非民间常见,倒与军中所用盛放火器、机弩等军械的箱匣配件极为相似!”
火药!军械箱匣!李玄胤瞳孔骤然收缩!野狐坡,一个乱葬岗,竟然埋藏着军械?!
“还有!”高禄的声音更加急促,“在挖掘痕迹附近,发现两种不同的新鲜脚印!一种脚印较深,步伐间距大,应为成年男子,且步伐沉稳,似负重而行。另一种脚印……极浅,步幅短促杂乱,疑为……孩童!”
两种脚印!成年男子,和孩童!是萧然和赵佑?他们从地道出来,在乱葬岗挖了东西?挖的是……军械?!
不,不对。时间对不上。萧然和赵佑是子时二刻左右从地道出口(荆棘丛)出来,而锦衣卫发现这处被挖的土坑,是在他们逃离之后。而且,挖坑的脚印是“沉稳、负重”,萧然身受重伤,不可能步伐沉稳。那孩子更不可能去挖坑。
是另一伙人!在萧然和赵佑到达之前,或者之后,有人在野狐坡挖走了埋藏的东西!而且,埋藏的是军械!
“还有……”高禄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在土坑附近,还发现了打斗痕迹!并非激烈搏杀,而是短暂、迅捷的对抗。地上有几点血迹,已取样。更关键的是……打斗痕迹中,发现了几枚……特制的、三棱透骨镖!镖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此镖形制,与……与东市血案中,北狄杀手所用弩箭的箭镞锻造工艺,有七分相似!”
北狄!又是北狄!野狐坡埋藏的军械,北狄制式的毒镖,神秘的第二伙挖宝人,短暂的交手……
李玄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量带倒了身后的龙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惊得高禄浑身一抖。
“好……好一个野狐坡!”李玄胤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乱葬岗……埋军械!北狄的爪子,竟然伸到了朕的京畿重地,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些东西!他们想干什么?等那‘雏燕’南飞至此,取出军械,武装叛军?还是……另有他用?”
他几步冲到御案前,死死盯着地图上野狐坡的位置,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查!给朕查!这军械是谁埋的?什么时候埋的?埋了多少?被谁挖走了?那些脚印,那些毒镖,给朕一查到底!野狐坡周边五十里内,所有村落、田庄、寺庙、道观,所有可能藏匿人员和物资的地方,全部封锁!挨家挨户地搜!朕倒要看看,这京畿之地,到底被他们渗透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息怒!”高禄吓得噗通跪地,“龙体要紧啊!”
“龙体?”李玄胤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阴冷刺骨,“朕的江山都快被蛀空了,还要龙体何用!北狄人,前朝余孽,还有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敢在朕的京畿之地私藏军火的第三伙人……他们真当朕是瞎子?是聋子?!”
他猛地一脚踹在御案上,沉重的紫檀木御案被踹得移了位,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告诉沈放!告诉韩方!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死多少人!给朕把野狐坡翻过来!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不剩地给朕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萧然和那个孩子,还有那伙挖走军械的人!朕要亲眼看到他们的脑袋!”
“是!是!奴才这就去传旨!”高禄连滚爬爬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李玄胤厉声喝住他。
高禄僵在门口,惊恐回头。
李玄胤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毁天灭地的暴怒压了下去,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淬了火的钢铁:“传朕旨意,宣兵部尚书周勉、京营节度使赵擎苍、锦衣卫指挥使沈放,即刻进宫!还有……把那个吴清远,给朕提来!朕要亲自问他,当年那批该销毁的军弩,到底是怎么跑到北狄人手里,又是怎么埋到野狐坡去的!”
“奴才遵旨!”高禄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李玄胤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御案前,脚下是散落的奏章和地图。晨曦的微光终于艰难地透过了紧闭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殿内的阴冷与肃杀。
他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标注着野狐坡的地图。手指抚过那个骷髅标记,仿佛能感觉到其下涌动的、肮脏而危险的暗流。
北狄的军械,前朝的太子,神秘的第三方势力,私藏的军火,消失的挖宝人……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阴险的阴谋。这个阴谋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更远,埋得比他想象的更深。
“蛇影出穴……”他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疲惫被彻底焚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绝对的冷酷与决绝。
“既然你们敢从洞里钻出来,朕就把你们的洞,连同整座山头,都夷为平地!”
“传朕口谕,封锁九门,全城戒严!自今日起,天启城,只许进,不许出!凡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在黎明前的甘露殿中,沉沉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