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野狐坡。
这名字听着便带着三分阴气。此地原是天启城外东南十里一处乱石嶙峋、杂木丛生的荒坡,不知何年何月成了乱葬岗,埋的大多是些无主尸骸、夭折婴孩、或是穷得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的苦命人。白日里都少有人至,一到夜里,更是鬼火飘忽,狐鸣枭啼,连最胆大的樵夫猎户都绕道走。
今夜无月,浓云蔽空。野狐坡沉浸在一种化不开的墨黑里,只有山风穿过乱石和枯枝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愈发显得此地鬼气森森。
坡底,一处被茂密荆棘和半人高荒草掩盖的、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低矮洞口,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碎石滚落的窸窣声。
紧接着,洞口那堆看似自然形成的枯枝败叶,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缝隙。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缝隙,警惕地扫视着洞外浓稠的黑暗。是萧然。
他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额角鬓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肋下和后背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过,但剧烈的运动和失血,依旧让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异常动静,才极其缓慢地从狭窄的洞口挤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赵佑。孩子脸色同样惨白,嘴唇紧紧抿着,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后的余悸和强撑的镇定。他身上裹着萧然那件宽大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外袍,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因为寒冷和害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洞外是一片更为茂密的荆棘丛,很好的天然屏障。萧然回身,仔细地将拨开的枯枝败叶恢复原状,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破绽。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这条代号“丙七”的密道,远比预想的更加难行。前半段尚算完好,只是潮湿阴冷,布满蛛网。但到了中段,果然如旧档记载,出现了大面积塌方,巨大的石块和泥土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萧然凭着记忆和手中那份精细得可怕的地图,找到了一条当年工匠预留的、极其隐蔽的维修岔道。岔道狭窄低矮,需要匍匐前进,许多地方甚至被渗水和苔藓覆盖,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或引发新的坍塌。赵佑几乎是被他拖着、推着,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泥泞中,一寸一寸挪过来的。好几次,萧然都以为要被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万幸,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这条出口。虽然偏离了原定的“旧河道”出口,来到了更荒僻、也更险恶的“野狐坡”,但至少,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但萧然的心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土地庙前的伏击绝非偶然。那些黑衣死士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完全是冲着灭口来的。是谁?北狄人?还是新朝皇帝派出的、另一批更为隐秘的力量?还有那支从庙顶射来、逼退死士的毒箭,又是何方神圣?
更重要的是,接应点暴露,灰鹞和“石虎”(行商汉子)下落不明,原定在城外旧河道汇合的计划已然破产。他们现在孤身两人,他身负重伤,赵佑只是个孩子,身处这荒郊野岭、鬼魅横行的乱葬岗……
“萧统领……”赵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小手紧紧抓住萧然沾满泥污的衣角,“我们……现在怎么办?”
萧然闭了闭眼,压下伤口传来的阵阵晕眩和喉咙里的腥甜。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
“先离开这里。”他声音嘶哑得厉害,“野狐坡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口,然后……另想办法去江州。”
他撑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根据地图和星位(虽然云层厚重,但仍有几颗星辰隐约可见),他们此刻应该在天启城东南方向,距离城墙约十里。旧河道在西边,江州在更南的南方。但直接向南,需要穿过人口相对稠密的郊野村落,风险太大。
“往东。”萧然做出决定。东边是连绵的丘陵和更加荒凉的山地,虽然难行,但更容易隐蔽踪迹。“走。”
他拉起赵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荆棘丛,向着野狐坡更深处、更黑暗的东方摸索前进。萧然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鲜血又开始渗出包扎的布条。赵佑努力跟上,小手紧紧抓着萧然,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颤和掌心冰凉的冷汗。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乱石丛生,荒草萋萋,隐约可见几座倒塌大半的残碑和隐约的土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腐朽混合的气味。
是乱葬岗的核心区域。
萧然停住脚步,示意赵佑噤声。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铁器刮过石头的“沙沙”声,从不远处一座较为完整的坟冢后传来。
不是野兽。野兽的动静不会这么规律,这么……隐蔽。
有人!
萧然的心猛地一沉。是追兵?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还是……野狐坡本身就有问题?
他迅速拉着赵佑,隐到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地里的墓碑后面,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沙沙”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低低的、仿佛铲土的声音。
萧然悄悄探出半个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他看到,那座坟冢后面,确实有两个人影!他们似乎正在挖掘着什么,动作很快,也很轻,显然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盗墓贼?萧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野狐坡乱葬岗,虽然埋的多是穷人,但偶尔也会有薄葬的商贾或小吏,引来这些亡命之徒觊觎。
但下一刻,他就推翻了这个判断。那两个人影挖掘的动作,过于干脆利落,不像寻常盗墓贼那般猥琐鬼祟,反而透着一股干练和……目的明确。而且,他们一边挖,一边不时警惕地抬头四顾,姿态更像是……在寻找或掩埋什么。
萧然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两人。其中一人似乎挖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俯身查看。另一人立刻凑过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
然后,先挖的那人,从刚挖开的土坑里,费力地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不是金银器皿,也不是棺材。看形状和大小,更像是……兵器?或者,是某种长条形的箱匣?
那人将油布包裹扛上肩,另一人则迅速将土坑回填,并顺手从旁边拔了些荒草盖在上面,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做完这一切,两人没有停留,扛着那油布包裹,迅速向野狐坡的另一侧——南边,快速移动,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乱石荒草之中。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萧然和赵佑。
萧然靠在冰冷的墓碑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警兆。
野狐坡,乱葬岗,深夜,两个身手利落、目的明确的人在挖东西,挖出的东西用油布严密包裹,形似兵器或箱匣……
这不是偶然。这绝不是普通的盗墓贼,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盗墓。
这里,野狐坡,这个“丙七”密道的备用出口所在地,这个看似荒僻无人的乱葬岗,似乎……藏着别的秘密。
是北狄人埋藏的武器?是前朝余孽储备的物资?还是……第三方势力设置的补给点或联络站?
那两个人离去的方向是南边……南边,是通往江州的方向。
萧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伤口疼痛,失血带来的晕眩,以及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如同置身于一张巨大而混乱的蛛网中央,每一条丝线都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不能待在这里。”他低声对赵佑说,声音因为急促而更加嘶哑,“这里不安全。我们得马上走。”
他挣扎着站起身,肋下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赵佑连忙扶住他。
“萧统领,你的伤……”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事。”萧然咬牙站稳,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腐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清醒。他看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南边,又看了看东边更加深邃的黑暗。
南边,可能有接应,也可能有更致命的陷阱。
东边,是未知的荒野,但他的伤势,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野狐坡的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夜鸟扑翅的声音,但比鸟翅扇动更加迅捷,更加……整齐。
萧然脸色骤变!那是衣袂破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人!是高手!正在快速接近!
追兵?!这么快?!
他再也顾不得权衡,一把抱起赵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与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东北方,那片最为茂密、也最为崎岖的荆棘和乱石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荆棘丛的瞬间,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落在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墓碑附近。来人同样黑衣劲装,但款式与土地庙伏击的死士略有不同,更加贴身利落,脸上戴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的眼睛。
其中一人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新鲜的、带着血迹的脚印和压倒的荒草痕迹,又抬头看了看萧然和赵佑逃离的方向,低声道:“刚走不远,血迹新鲜,还有孩子的小脚印。往东北去了。”
另一人走到那座被回填的土坑旁,拨开荒草,看了看新鲜翻动的泥土,又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碎石,似乎在辨认什么。片刻后,他直起身,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异样:“这里……刚有人挖过东西。看痕迹,很匆忙,但手法……像是自己人。”
“自己人?”先前那人声音一凛,“‘丙七’出口在这附近,难道是‘影’大人他们出来时,取了备用物资?”
“不像。”查看土坑的黑衣人摇头,“‘影’大人携带‘货’,应是轻装简从,不会在此地埋藏重物。而且这坑挖得不深,取走的东西不长,更像是……短兵或信匣。”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疑惑,“最重要的是,这掩埋的手法,切口的方向……和咱们营里教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先不管这些!”第三人开口,声音冷硬,“追上‘影’和‘货’要紧!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北方向,追!”
几名黑衣人不再迟疑,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向着萧然和赵佑逃离的方向,追了下去。
野狐坡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暗中窃窃私语。
而那片被匆忙回填的土坑,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一个无声的、咧开的嘴,嘲笑着所有踏入此地的生灵。
蛇影,已从穴中探出。
狩猎,与被迫的逃亡,在这座埋骨之地的边缘,再次以更残酷的方式展开。而萧然和赵佑,如同惊弓之鸟,拖着沉重的伤体和满心的惊疑,正踉跄着奔向那深不见底的、东北方向的荒山野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