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黑如墨。
清水坊鲁班庙,这座早已废弃多年、连乞丐都嫌阴森不吉的破庙,此刻却被无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锦衣卫缇骑里三层外三层,将庙宇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占据四周制高点,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对准了庙内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松油燃烧气味和此地特有的、经年不散的霉烂与尿臊味。
沈放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按刀立于庙门前。他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眼前这座残破不堪的建筑。庙门早已朽烂,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黑洞洞的门内一片死寂,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指挥使,已合围完毕。前后门、侧窗、甚至狗洞都已封死。庙内无应答,也无动静。”一名千户上前低声禀报。
沈放微微颔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侧耳倾听,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庙内一片死寂,静得令人心悸。
“上‘嗅犬’。”他沉声道。
两名锦衣卫牵来两条体型精瘦、目光凶狠的细犬。这种犬只经过特殊训练,嗅觉极其灵敏,尤其对火药、药材、血腥等气味敏感。训犬人松开绳索,低喝一声,两条细犬如同离弦之箭,低吠着冲入庙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盯着那黑洞洞的门口。
片刻后,庙内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夹杂着东西被撞翻的杂乱声响,随即,是两声凄厉的惨嚎!
“不好!”训犬人脸色大变。
沈放眼神一厉,毫不犹豫,手一挥:“进!”
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精锐,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如同潮水般涌入庙门!沈放紧随其后,绣春刀已然出鞘,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庙内空间不大,迎面是倒塌了大半的正殿,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积满灰尘的破败神龛。地面上杂物狼藉,散落着破烂的蒲团、朽木和不知名的垃圾。两条“嗅犬”倒在神龛前,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显然已遭不测。
“有毒!屏息!”沈放厉喝,同时迅速扫视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淡薄的、略带甜腻的异样气味。是某种剧毒粉末或迷烟!
“搜!注意机关暗格!”沈放下令,自己则大步走向神龛。他敏锐地注意到,神龛下方的地面上,灰尘的分布有些异常,似乎有被频繁踩踏或移动的痕迹。
两名锦衣卫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刀鞘和盾牌检查神龛。其中一人用刀鞘在神龛底座某处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
神龛底座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也更加清晰的、混合了陈旧檀香和苦涩草药的气味,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是那个味道!紫宸殿暖阁、普渡寺、土地庙……那个如影随形的、神秘的味道!
“找到了!”沈放眼中精光爆射,“下去!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庙宇的地面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尘土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呛人的黑烟,从那个刚刚打开的洞口喷涌而出!洞口附近的锦衣卫被气浪冲得踉跄后退,有人甚至被灼伤!
“火药!地下有火药!”有人惊呼。
沈放脸色铁青,一把夺过身旁一名锦衣卫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掷入洞口!火把翻滚着落下,瞬间照亮了下方狭窄的阶梯和一截被炸得支离破碎的通道!通道内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
“灭火!进去看看!”沈放怒吼,不顾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当先就要冲入洞口。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和兵刃交击声!
“有刺客!”
“在那边!房顶上!”
“拦住他!”
沈放猛地回头,透过破败的窗棂,只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鲁班庙后院一处不起眼的、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厢房屋顶上冲天而起,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几个起落,便已跃上邻近一座更高的民房屋顶!
是那个“鬼魅”!那个在土地庙射毒箭、身法诡谲的第三方!
他想逃!
“追!”沈放眼中杀机毕露,一指那道黑影,“弓弩手!放箭!其他人,跟我追!”
数十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暴雨般射向那道黑影!但黑影身法太过诡异,在屋脊上辗转腾挪,竟将大部分箭矢都险之又险地避过,只有一支箭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黑影身形微微一滞,却毫不停留,反而速度更快,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轻烟,向着清水坊更深处、巷道最复杂的方向疾掠而去!
沈放不再犹豫,身形暴起,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跃上院墙,向着黑影逃遁的方向紧追不舍!数名锦衣卫高手也紧随其后,跃上屋顶,一场惊心动魄的屋顶追逐战,瞬间在沉睡的清水坊上空展开!
鲁班庙内,留下的人迅速取来水桶,从洞口泼下,压制火势。浓烟稍稍散去,几名锦衣卫冒着余烬和高温,小心翼翼地进入地下通道。
通道并不长,只有约十丈,尽头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四壁焦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烧焦的药材、以及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残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焦糊味和那股奇异的檀香草药味。
“指挥使!有发现!”一名进入石室的锦衣卫大声喊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随后赶到的锦衣卫同知快步上前,只见那名锦衣卫从一堆烧焦的杂物中,费力地拖出一个半人高、用熟铁打造、已被炸得变形但依旧坚固的铁箱。铁箱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虽然被熏黑,但依然完好。
“砸开!”同知下令。
一名力士抡起铁锤,几下砸开了铜锁。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油布包裹的册页,以及几件奇形怪状的物品。
同知拿起一本册页,翻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册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官职、住址、甚至……性格弱点、把柄、收受贿赂的数额和方式!其中,赫然有不少是朝中官员、军中将领,甚至……宫中内侍!
是黑账!是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记录着无数人隐私和罪证的秘密档案!
他又拿起箱中一件物品,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是一个古篆的“影”字!
“影”!燕翎卫指挥使“影”的令牌!
另一件物品,则是一个小巧的、制作极其精巧的铜制圆筒,一端有镜片,另一端有复杂的机括。同知拿起圆筒,对着火光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竟是一具单筒的、可以伸缩的“千里镜”,工艺之精湛,远超军中制式!
箱底,还有几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古籍,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一看,里面绘制的,竟然是各种精巧绝伦的机关陷阱、暗道设计图、以及……火药的配方和不同配比的威力测试记录!
“这……这是……”同知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册页。这鲁班庙下的密室,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藏身点,而是一个……情报中枢!一个汇集了无数秘密、掌握着无数人把柄、并且研究着各种危险技术的、极其可怕的组织的老巢!
“立刻封存!所有物品,一件不许少!所有人等,不许离开!速报指挥使!”同知嘶声下令,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与此同时,清水坊深处。
沈放已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死死咬住前方那道黑影。两人一前一后,在高低起伏、错综复杂的屋脊上飞檐走壁,如同两只追逐的夜枭。下方的街巷中,更多的锦衣卫正循着他们的方向包抄而来,呼喝声、脚步声、犬吠声,响成一片。
黑影似乎对清水坊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那些最狭窄、最阴暗、最不易被合围的巷道和屋顶穿梭。但沈放的身手和经验同样顶尖,始终未被甩脱,距离甚至在一点点拉近。
终于,在一处废弃染坊的高大烟囱顶上,黑影被沈放逼入了绝境。前后左右,皆是闻讯赶来的锦衣卫,弓弩手已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黑影停在了烟囱边缘,背对着沈放。夜风吹起他黑色的夜行衣,猎猎作响。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副毫无表情的、惨白如死人面孔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冷而平静的光芒。
“你跑不掉了。”沈放停在烟囱另一侧,绣春刀斜指地面,气息微喘,目光却锐利如刀,“摘下面具,说出你的身份和目的,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放,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被重重围困的不是他,而是沈放。
突然,他动了!不是进攻,也不是逃跑,而是猛地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圆球,狠狠往脚下的烟囱顶上一摔!
“轰!”
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刺耳的爆响,圆球炸开,瞬间腾起一股浓密得化不开的、辛辣刺鼻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了整个烟囱顶部!
“毒烟!小心!”沈放厉喝,屏住呼吸,身形暴退!
烟雾中,传来面具人一声低沉嘶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冷笑:“沈指挥使……游戏,才刚刚开始……”
笑声未落,又是一声机括弹射的锐响!
“咻!”
沈放早有防备,绣春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光幕!“叮”的一声,一枚毒镖被磕飞,不知落向何处。
烟雾渐渐散去。
烟囱顶上,空空如也。
面具人,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沈放脸色铁青,冲到烟囱边缘向下望去。下方是染坊巨大的、积满五颜六色污水的染池,水面平静,只有几圈涟漪正在缓缓扩散。
“下水!搜!把染坊给本座翻过来!”沈放怒吼,声音中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
锦衣卫们纷纷跳下屋顶,冲入染坊。然而,染坊内结构复杂,染池深不见底,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布匹和杂物。一番搜索,除了在染池边发现半个模糊的湿脚印外,一无所获。
面具人,再次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遁入了黑暗。
沈放站在烟囱顶上,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乱发。他望着脚下那片混乱的染坊和远处灯火点点的天启城,心中的寒意却比夜风更冷。
鲁班庙的火,烧出了“影”的令牌,烧出了足以撼动朝纲的黑账,烧出了精密的火器和机关图纸。
而那个神秘的面具人“鬼魅”,则在最后一刻,用一场爆炸和毒烟,再次证明了他的狡猾和危险。
“游戏,才刚刚开始……”面具人的话,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耳边萦绕。
沈放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他知道,今夜之后,这场席卷天启的风暴,将不再是简单的追捕前朝余孽,而是一场涉及更深、更广、也更加致命的……权力的清洗与博弈。
甘露殿的灯,想必还亮着。
陛下,应该已经收到了鲁班庙的消息。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