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前的血腥与死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并未扩散太远,便被永定门一带刻意维持的“平静”所吞没。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却以惊人的速度涌动着,并沿着几条看不见的脉络,急速传递。
几乎在打斗声刚刚停歇、第三方的毒箭破空声余音未散之时——
距离土地庙约两条街外,一处看似普通民宅的阁楼上,一个始终对着土地庙方向的单筒千里镜,缓缓收了回来。镜片后,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个做小商人打扮、毫不起眼的中年人,迅速在膝上一张简陋的草图标注了几笔,然后将草图卷起,塞入一根细竹管,推开后窗。窗外屋檐下,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安静地停在那里。竹管被熟练地绑在鸽子腿上,轻微“扑棱”声响起,鸽子振翅,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飞向皇城方向。
几乎同一时间,土地庙东北角,一处早已干涸的排水沟烂泥里,一块“石头”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重归寂静的庙前空地,尤其是那扇被卡死、无法完全闭合、留下一条缝隙的地道石板,以及地上几处新鲜的血迹和打斗痕迹。这双眼睛的主人身披特制的、与烂泥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他缓缓沉入泥中,只留下极其细微的水泡破裂声。他是沈放布下的、最擅长潜伏观察的“地听”。土地庙周围三里内,这样的“地听”还有三处。
而在更外围,几条主要的巷道阴影里,数名扮作更夫、醉汉、夜归工匠的锦衣卫暗桩,耳朵都微微动了动。他们没有听到具体的打斗声(距离太远),但他们捕捉到了那几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射的锐响,以及随后短暂的、异常的死寂。暗号早已约定,异常的死寂,本身就是信号。他们开始不着痕迹地移动位置,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着土地庙方向,以及第三方黑影消失的殿后区域,悄然收紧。
子时一刻。
甘露殿。
李玄胤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舆图前,而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铺开的,是一张更加精细的、标注了天启城东南角每一处建筑、巷道、甚至水井树木的绢图。烛火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屏风上,微微晃动。
高禄像一尊泥塑木雕,侍立在阴影里,呼吸声几不可闻。
殿外响起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进。”李玄胤头也未抬。
沈放如同一缕青烟,飘入殿内,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纸筒:“陛下,永定门土地庙,子时正刻,有变。”
李玄胤接过纸筒,展开,正是那“小商人”用千里镜观测后绘制的草图,以及“地听”补充的细节。草图潦草,却清晰标注了萧然、赵佑出现的时间、方式,四名黑衣死士的突袭方位,灰鹞和行商汉子的接应,第三方毒箭的突袭,以及最终萧然带伤携赵佑遁入地道、入口被卡死、第三方与黑衣死士各自退走的全过程。
短短数息之间,兔起鹘落,凶险万分。
“黑衣死士,四人,身手顶尖,配合默契,打法悍不畏死,疑为专业杀手,非军中或寻常江湖路数。第三方,一人,潜伏于庙顶,使用机弩发射毒箭,箭矢制式与昨日东市酒楼刺杀所用相同,一击即退,身法诡谲,目的不明。”沈放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将情况概括得清晰至极,“萧然重伤,胁下、后背多处创口,失血应不少。其携带之孩童(疑为赵佑)受惊,但未明显受伤,已被带入地道。地道入口石板被萧然用短匕卡死,无法完全闭合,留有缝隙。灰鹞与另一接应者遁走,方向西北。四名黑衣死士,一伤,追击第三方未果,现下落不明。第三方,失踪。”
李玄胤的手指在绢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土地庙的那个点上。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与反杀上,而是落在了几个关键词上:第三方,毒箭,机弩,身法诡谲,目的不明。
“同样的毒箭……”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流转,“昨日在东市酒楼,目标似乎是‘影’和那孩子。今夜在土地庙,目标却变成了攻击‘影’的黑衣死士……是同一伙人,改变了目标?还是……根本就是两伙不同的人,恰巧使用了同一种武器?”
沈放垂首:“箭矢已回收一支,正在查验毒药成分及弩机来源。但此类淬毒箭矢制作不易,流传不广,连续两日出现,恐非巧合。”
不是巧合,那就是有意为之。第三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是想杀“影”,还是想救“影”?或者……是想在“影”和黑衣死士两败俱伤时,攫取渔翁之利?
李玄胤的眉头锁紧。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看起来,黄雀的后面,似乎还藏着一条毒蛇。
“地道,”他抬眼看沈放,“通向哪里?查清楚了吗?”
“回陛下,”沈放道,“土地庙下的密道,根据早年工部留存的不完整旧档推断,应属前朝皇室秘密修建的应急逃生通道之一,代号‘丙七’。此通道规划时共有三个出口,城内入口即为土地庙,城外两处出口,一在旧河道旁,一在东南十里外的‘野狐坡’乱葬岗。但旧档记载,此通道因当年修建时偷工减料,部分地段坍塌,早已废弃不用。具体坍塌位置及出口是否仍存,旧档语焉不详。”
丙七!果然是“丙七”!蜡丸密信中的“货存丙七”,指的竟是这条废弃的皇家密道!好一个“隐于民间”,好一个“持诏复国”!竟然连这种早已被遗忘的隐秘工程都挖了出来!
“坍塌……”李玄胤冷笑,“萧然敢走,必然有所倚仗。要么他知道坍塌的具体位置可以绕开,要么……这条通道,根本从未真正‘废弃’过,只是被有意从官方记录中抹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晃动。“灰鹞和另一人往西北方向去了?”
“是。西北方向,可通往西市、漕运码头,或绕向其他城门。已派人暗中尾随。”
“黑衣死士呢?追击第三方未果,下落不明?”
“四人中,肩窝中箭者伤势较重,其余三人应无大碍。他们退走时分散行动,意图隐匿行踪。已动用‘灰雀’全力追查,但目前……暂无确切下落。第三方射箭者,身法极快,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撤离路线避开了所有预设监控点,如同……鬼魅。”
鬼魅。李玄胤咀嚼着这个词。能在锦衣卫和韩方双重布控下,来去自如,一击远遁,这不是普通的杀手或探子能做到的。对方对天启城的了解,对今夜布防的预判,都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给朕查!”李玄胤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层碎裂,“查那些黑衣死士的来历!他们的武功路数,兵刃特点,身上任何可能的标记,哪怕是衣服的料子、鞋底的泥土!给朕一寸一寸地比对!还有那个用毒箭的‘鬼魅’,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工部旧档,兵部武库,江湖黑市,所有可能流出这种毒箭和特制机弩的地方,全部梳理一遍!”
“是!”沈放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地道入口已被卡死,但留有缝隙。是否……派人下去?”
下地道?李玄胤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地道内情况不明,可能坍塌,可能布满机关,也可能有萧然留下的后手。派人下去,风险极大,很可能有去无回。但这是追踪萧然和赵佑最直接、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派‘地听’下去。”他最终做出决定,“不必深入,探明入口附近十丈内情况即可。重点查看有无新鲜血迹、足迹,以及……是否有其他岔路或隐蔽出口。若遇危险,即刻撤回。”
“遵旨。”沈放领命,顿了顿,又问,“那萧然和那孩子……”
“他们进了地道,就是钻进了死胡同。”李玄胤走回御案后,手指重重敲在绢图上代表土地庙的位置,“‘丙七’出口,无非旧河道和野狐坡两处。旧河道,朕已让韩方加派了人手,沿着河道两岸十里内布控。野狐坡乱葬岗,地势复杂,易于藏匿,但也更容易封锁。传令韩方,调集可靠人马,封锁野狐坡所有进出路径,许进不许出!给朕一寸一寸地搜!同时,永定门附近所有可能的地面出口、通风口、水井,全部监控起来!”
“是!”
“还有,”李玄胤的眼神变得幽深,“宫里的‘雀’,也该收网了。魏德安,刘太监,还有那个内务府的周安……不必再等了。子时已过,雀已惊飞,该抓的,一个不留。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那条‘子时东南飞’的消息,到底传给了谁!宫里还有多少这样的‘雀’!”
沈放眼中寒光一闪:“臣,明白。”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李玄胤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绢图上那条标注为“丙七”的虚线上。
萧然受了重伤,带着一个孩子,钻进了一条可能坍塌、可能被封锁的废弃密道。
黑衣死士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显然也是冲着萧然和那孩子去的,并且不惜与萧然背后的力量(灰鹞等人)以及神秘的第三方正面冲突。
第三方“鬼魅”,神出鬼没,意图难测,是最大的变数。
而他,手握重兵,掌控京城,看似占据绝对优势,却如同一头被群狼环伺的猛虎,爪牙虽利,却一时不知该先扑向哪一只。
“网开了口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奇异的弧度,“雀也惊飞了。”
“现在,该看看,飞出来的,到底是惊慌失措的麻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拿起朱笔,在绢图“土地庙”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又在“野狐坡”和“旧河道”两处,各打了一个鲜红的问号。
子时的惊雀,并未飞出罗网。
真正的猎杀,随着地道的黑暗和野狐坡的阴森,正悄然拉开下一幕。而谁才是猎人,谁又是猎物,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依然扑朔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