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天地，妖魔横行，肆意妄为，祸乱世间，与之相对的，诞生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高大上职业——驱魔人。

　　驱魔人是光荣的，降妖伏魔造福百姓，据说最早可追溯至某位无名仙人。

　　祂为了普度众生下凡，但天下这么大，区区一个仙救不过来，于是广传法门于天下，收了不少门徒，这些门徒得了仙法，奉师命为天下先，便是最早的一批驱魔人。

　　时至今日，不知多少岁月，驱魔人们代代相传，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不知分化出多少流派，也不知多出了多少并非当年仙人正宗的效仿者假借仙人正宗之名，同样以驱魔人自居——

　　此事在“野茅山发展史”中亦有记载。

　　所以时至今日驱魔人中用什么样手段的都有，拳脚，刀剑，棍棒，法宝，不管什么功法，就算没有功法，单凭法宝犀利，只要能降妖伏魔，就算是一名合格的驱魔人。

　　事到如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驱魔人行业并自然不受朝廷认可，也没有什么考核标准或者职业证书，门槛低得很，硬要说的话定位更接近“游侠”或者“雇佣兵”，算技术工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非就是有本事的吃香喝辣，本事不济的吃糠咽菜，主打一个适者生存。

　　士农工商五行八作，哪哪儿都离不开市场竞争，就很真实！

　　很不幸，陈玄奘师徒就属于本事不济的那一批，遇着妖魔，别的驱魔人要么拳脚相加要么刀剑出鞘，条件好一点的都不用打，零帧起手看法宝——至于他们师徒俩，就只能掏出本《儿歌三百首》，然后就开始对着妖魔唱“孩子，孩子，为何你这么坏……”

　　整活整得这么抽象，换在沈阙前世高低是个百万粉主播，可惜换不得！

　　沈阙腹诽很是失礼，陈玄奘的师父倒是很有礼貌（可能也是因为沈阙暗戳戳蛐蛐他他听不见）：“哦，原来施主就是当年跟玄奘在一起的小沈施主啊，阿弥陀佛，来得正好，你快来帮贫僧看看，贫僧今天这画，画得怎么样？”

　　“在一起”后面的“玩泥巴”仨字不许省掉！

　　阳光明媚老友重逢，架不住陈玄奘盛情邀请叙旧，路过小镇边缘的沈阙跟着他穿越热闹的市集，来到了玄奘师徒俩这两天常盘桓的城镇角落。

　　确实是角落——某处旧城墙的墙角，墙上贴满了草纸，纸上面全是不明意味的涂鸦。线条凌乱，画工一般，但冲击感十足，很容易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虽然这位不愿意透漏姓名的假发大师说话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但你也不得不说，单看这涂鸦也知道，这位大师肚子里指定是有点东西的。

　　前提是你要看，还得留神仔细看，善于用自己的眼睛发现故事。

　　可惜陈玄奘就没看，只顾着跟自家师父抱怨些“师父你怎么又在墙上乱涂乱画”，“师父你嘴上油光锃亮的是不是又偷吃人家鹅腿了”，“师父你手上的烂笔看着眼生啊，是不是又从隔壁老秀才桌上顺来的啊”之类的让人误会大师高风亮节的胡话。

　　典型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话虽有理，放在拥有慧眼的陈玄奘身上就很违和，他沈阙一介肉眼凡胎都看得见，没道理陈玄奘每次都后知后觉。

　　很难不让人怀疑，会不会是画画的本主用了什么手段，毕竟但凡陈玄奘只看上一眼，也会立马发现，这些涂鸦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寡言少语但心地善良的外乡人，路过一座小渔村，眼见孩子落水，舍身相救，领着孩子来到村里，却因一言不发，被村民们误以为是人贩子，将其打死，还抛尸河中。

　　他怨恨难平，死后化作半鱼半兽的水妖，然后……

　　诶，然后呢，怎么没了？怎么佛祖也学人断更的吗？

　　“实不相瞒大师，小子才疏学浅，不敢妄加评判大师作品，不过真正的艺术雅俗共赏，比如大师这画，哪怕我这等庸俗之辈，一眼也能瞧出立意深远悠长，画风大巧不工，颇有古风古韵，令人回味无穷啊。”

　　“哦？没想到小沈施主也懂丹青之道，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小子才疏学浅，让大师见笑了。”

　　“客气客气～”

　　“不敢不敢～”

　　陈玄奘：“……”

　　师父也就算了，怎么阿阙现在也学会昧着良心说话了？当年哥俩好时的赤胆忠心呢？全换了颜值了？

　　怪不得颜值这么逆天！

　　“师父，那村子里真的有水妖吗？”

　　“当然啦，我还能坑你不成？这个世界上哪有师父坑徒弟的道理，沈施主你说是不是？”

　　“当然，”沈阙当即从大师那里接过话茬，一表人才到多余的俊脸满是肃然，“真不是我说你玄奘，旁人的话你可以不信，大师他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喂养长大，你怎么能怀疑他呢？你当年心地很纯良的呀，是不是这些年在外面跟别人学坏了呀？”

　　拉倒吧，除了你俩还能有谁坑我？从小到大除了你们俩，我就没见过谁搭理过我？！

　　陈玄奘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的心态其实是颇有些无奈的。

　　遥想当初刚刚拜师那会儿，自己还是个孩子不怎么懂事，只觉得这个戴着假发邋里邋遢的和尚虽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而且一逮着机会就喝酒吃肉还泡妞，动不动还会把锅往他身上甩，但大抵应该还是爱他这个徒弟的，至少跟着这老登自己没饿着过，还能读书识字，比以前在村里吃百家饭强多了。

　　他自己的亲生爹娘就是灾荒年逃难路上嫌累赘才把他丢下的，同村的大人小孩都嫌他晦气，上一个愿意搭理陈玄奘的沈阙，还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七八岁的孩子还带着他玩泥巴，还专挑给太阳都晒开裂的地儿，无聊得紧还累得慌，也不知道图啥。

　　不过陈玄奘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童真吧？没有大人那么多苦哈哈，心思也没那么复杂，跟他这个丧门星都能玩到一起去，即便今日再见当年阿阙，多了些世侩圆滑，但出走半生，初心仍是少年，多年后再见蓬头垢面疑似混成乞丐的自己，他还主动上前来搂过自己肩膀称兄道弟——

　　相由心生这一块儿师傅倒是真没骗他，这句话有理，不然阿阙这张脸没法解释，戏文都不敢这么写。

　　可除了这句话以外，怎么感觉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骗他，就是在骗他的路上呢？

　　譬如这些天，陈玄奘跟着抽风的师父来到这座城镇，从他嘴里听说了那条平平无奇的小渔村。

　　而据自己这两天打听，那一整条村世世代代打渔为生，大财难发，但百十来号人沿岸结伴搭起竹棚连片成寨，把着附近水域鱼最多的一处，相互帮衬同气连枝，某种意义上来说垄断了附近几个村镇的鱼生买卖供货源，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起码鱼肉自由这块儿是必须的。

　　顺便一提这条村的历史很悠久，祖上流传下来的特色腌咸鱼堪称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有两条千年咸鱼作为佐证，他们世世代代腌咸鱼一直可以的。

　　可师父却一口咬定说这条平平无奇的小渔村里有吃人的妖魔，还什么疑似神仙转世，还来不及解释了，让他拿着驱魔大典之首《大日如来真经》快去降魔救人？

　　搁这儿糊弄谁呢？哪有神仙转世投胎成妖怪的？这倒霉催的神仙得犯了什么天条才至于沦落到这地步？

　　怎么滴，天庭也有斩杀线？

　　陈玄奘下意识地手伸向怀里的鼓鼓囊囊，当着沈阙的面，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

　　呵呵，就算这些都是真的，派我去拿驱魔大典驱魔，那您当初别教我认字啊！封面上清清楚楚的《儿歌三百首》五个大字你当我看不见？就算退一万步我不认字，我还不识数吗？！

　　“不如这样吧，玄奘，你就带小沈施主一起去早上我跟你说的村子看看，也给你师父露露脸，看看咱们这派是怎么降妖伏魔的。”

　　露什么脸啊，不现眼就不错了！

　　陈玄奘张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然而看着满脸写着“我看好你哦”的没溜师父，又扭头瞧了下看着风轻云淡，但似乎隐约有些期待的沈阙……

　　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陷入沉思，脑海里好一番天人交战，眼神最终坚定，仿佛背着两人下定了某种决心——虽然另外两人对他心里在想什么心里基本是门清。

　　疑似灵山方丈化身的大佬师父自不必说，沈阙则是看过剧本，了解旁边这位鸡窝头版唐僧的进化路线。

　　资质尚可，毅力过人，信念坚定，即便心知肚明手里破歌本无用，却为救人虽九死其犹未悔，完美符合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是个好苗子；

　　只可惜，理想主义者往往都有过分天真的通病，行其道者不知其道，见妖纯硬莽，人菜还瘾大，另外一方面又逃避面对心里的某些个想法——莽与怂兼容，一体两面，前路艰难。

　　正常，你不能要求每个刚出道的小年轻都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不然还让他修行干啥？直接扔去取经不更快？

　　当然，沈阙自问比陈玄奘强不了多少，乌鸦站煤堆，谁也别嫌谁黑。

　　另外，沈阙现在遐想的，不是当年如果抓住机会光速滑跪没准人大佬就顺便也把他收了什么的——人要有自知之明，大姑娘小媳妇喜欢他这张脸，不代表佛爷也好这一口，而且当初要是佛爷真就是看他顺眼就把他一起打包带走当了徒弟，那沈阙就成左右为男了。

　　一句话，判断一个人（或者佛）不要看说什么，而要看做什么，当年既然光收陈玄奘没收他，就表明人家大佬当初就没那心思。

　　但现在，这位大佬说让他去观摩下陈玄奘驱魔，目的有很多可能，但毫无疑问，释放出了允许他入局的信号。

　　欲掌棋局，先入棋局，局，棋局……

　　炁局？

　　沈阙猛地望向大佬，却只得到了一个绝顶强者望着墙上未完涂鸦的寂寥背影。

　　画不全，事不全…难不成……

　　“既然这样，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师，”沈阙双手合十，对着大佬行了个佛礼，扭脸对陈玄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玄奘，打扰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陈玄奘：“……”

　　师父稳定发挥也就算了，这人欺负我没开灵视吗？你俩一唱一和的，怎么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