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人就该降妖伏魔以死明志!
徒弟是西贝货,但在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块儿,比名义上的师傅,实际上的老板不知强出多少,眼神也刁钻,几里外巨鱼刚从水面冒头他就立马巧了个真切,一面叫嚷着好大条鱼,另一面急忙连滚带爬冲出水寨,飞也似的奔向陆上。
身十数丈,血盆大口,瞪眼放光赛猛虎,兽爪短小似肉瘤——这半鱼半兽的水妖要么是妖怪,要么就是打扶桑那旮旯来的。
拿去上秤约,口感先不说,量大管饱这一块儿,性价比算是拉满了!
没有一丝丝迟疑,老村长做出了完全出于本能的举动!只见他瞬间放开“道长”价值不菲的皂黄袖袍,强行按下对村里血汗钱的眷恋,转身一个箭步冲向岸边。
村民们也很快反应过来,纷纷仓皇逃窜,独留机会给深明大义的道长断后。
逃跑是我们升斗小民的事,像道长您这样的修道中人就该降妖伏魔以死明志!
“道长,快!上!”xN
呸,你们那是让我上吗,你们那是让我死!
“道长”此时还想再最后强装一会儿,又在原地跳起了大神——不是面子问题,只不过一众村民还没有跑远,这会儿揣着银子跑路,半道上碰见可能被打死。
他还是那么要钱不要命,真的,哭死!
水下沈陈二人暗自感慨不约而同,明了现在是时候了,于是纷纷上浮。
沈阙已是得炁之人,身轻气清,在水下一个蓄力纵身飞跃,若离弦之箭直冲上来,轻轻松松一个半空转体,冯虚御风稳稳落至“道长”身边。
反观陈玄奘浮上水面还得先游往岸边,上岸后直奔搁在路边的家伙什儿,背好后马不停蹄朝沈阙和“道长”飞奔而来。
“不是,你们......”
“道长”还不算笨,这才反应过来,水妖尚在数里开外,这二人故意落水佯装被妖怪抓住,是想拆自己的招牌,好跟他抢生意!
只能说一涉及银钱这种原则问题,世人反应那是一个比一个快。
心念及此,“道长”暗赞机智如他,又立马勃然大怒,要不是妖怪真的现身,再加之自己不忘初心一念向钱,这一筐银票都得给这俩人做了嫁衣!
MD,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遇见同行!这年头真是钱难挣粑粑难吃!
“别着急走啊道长。”沈阙坏笑着佯装手搭在“道长”的肩膀上,实则死死将这江湖骗子按在原地。
这厮好大的力气!嘶,莫不是个真有本事的?!
“谁谁谁谁说我要走了!没看见我这正做法准备捉妖了嘛?!”
沈阙恍若大悟:“原来如此,道长果然真人不露相!实不相瞒,我们师兄弟二人也是听闻村子里有妖怪作祟,才赶来降妖伏魔的,没想到却是被道长抢先了一步。我二人本想离去,不过转念一想,不若与道长来一番配合,于是适才我二人佯装被妖怪拖拽下水,实则是引那妖怪现身,还望道长不要误会我二人,绝对不是故意把妖怪引到这边来,然后再找机会把道长你推下去喂鱼的。”
汝听,人言否?!
“咳咳,本道长早有预料,都是为了降妖伏魔嘛,不必挂怀,”江湖骗子一面暗自心里不知问候了沈阙和陈玄奘二人祖宗十八代多少遍,一面勉强维持着高人风范,“不过说来惭愧,本道长突然想起来家中祖母今日二婚,我还得尽快赶回去,这里就交给二位道友了,还烦请……”
“哎呀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呀!”沈阙扣住骗子肩膀的手上劲力再添三分,骗子顿时吃痛,青筋都爆了出来,“道长您可是收了钱的,村民们都还没走远,您这会儿落跑,不合适吧?”
沈阙后面半句话故意压低了嗓门凑到骗子耳边说,在骗子听来却恍若惊雷炸响。
MD,今儿算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再瞧一眼水面上,鱼妖的身影不时跃上水面,肉眼可见飞速朝水寨这边流窜过来,体态越来越清晰,刀刃森然般的利齿泛着寒光,已经晃到骗子的眼睛了。
“直说吧,几成才肯放我走?”眼瞧见除了沈陈以外四下无人,骗子终于干脆不装了摊牌了,谁知沈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跌落谷底。
“十成。”
“十成?!你怎么不……”
“没错,我现在就是要抢,怎么,要不咱们跟村长他们说道说道?”
“……算你狠!成交,快放开!”
被沈阙解除封印的骗子松了松筋骨,恶狠狠地将一筐银票摔在地上,立马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再多的钱赚了没命花也是白搭。
骗子溜得太快太急,背上的桃木剑不小心脱落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废话,二三十文钱从地摊上淘来的二手玩具,大不了去庙会再重新换把新的。命若在,梦就在,大不了重头再来,到旁处再搭个台子。
附近还有个高家庄,听说那儿的庄主是个肉郎,烧烤技术一流,回头就上那儿去碰碰运气,哪怕捞不着现钱,还有驰名烤猪呢!
不比千年咸鱼强多了?!
沈阙这边厢当然不知道江湖骗子此时的心理活动,也没着急捡地上一筐银票。
先料理了水下那条鱼再说!
陈玄奘这时终于也匆匆赶到,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小一只躺在襁褓里,哇哇呀呀,一直哭闹个不停。
“这孩子应该是村民们没顾上落下了,”陈玄奘焦急地望向水里,“妖怪呢?来了吗?”
“应该就在下面了。”
“好,你先带着孩子走,让我来对付……”
“得了吧,”沈阙摆摆手打断陈玄奘,“你还真当大师让我跟你过来是开眼界的?”
“啊?那是为什么?”
眼瞧陈玄奘这夯货到现在还没开窍,沈阙也懒得解释:“先说说吧,想好怎么对付这水妖了吗?”
“哦,这个简单,”陈玄奘把裹着襁褓的婴儿递给沈阙,放下身后背包,开始在包里不停翻找,边翻边说,“水妖水妖,离了水它就没办法作妖了,只要它上了岸,我们就……”
“水妖会无缘无故自己上岸?你当它是老鼠会自己吃耗子药的吗?而且你什么时候见水里的东西自己蹦跶上岸的?”
在哄孩子这块儿沈阙显然比陈玄奘天赋更高,亦或者是瞧见建模怪的缘故,小婴儿一看见他的脸立马咯咯笑了起来。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沈阙摇摇头,也不知是说婴儿还是在内涵某人,“再想想!”
“再想想……”陈玄奘愣了一下,“你是说,把它给钓上来?哪儿找那么长鱼竿啊?”
“你还真把它当案板上的鱼了?想想它本来是什么?”
“本来…本来……对啊,他本来是人啊!”
陈玄奘恍然。师父早就说过,妖魔之所以成妖魔,是人的心被贪、嗔、痴等心魔所侵,故而,一刀杀并不是驱魔的正途要追根溯源,除去世人的魔性,留住世人的善性——
这才是真正驱魔的道理,只有普救众生的大乘佛法才能创造充满爱的世界。
从小到大,师父都是这么跟陈玄奘说的,陈玄奘虽然很多时候都对他那不着调老师父的话持怀疑态度,但不知怎的,唯独这条,陈玄奘深信不疑。
他生来就是为了世间的大爱去修行的,虽九死其犹未悔,不过往往找不到正确的方式方法。
他突然郑重其事:“要降服他,必须要根除他的心魔。”
“嗯,总算把你师父的话想起来了,”沈阙点点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别告诉我你起手《儿歌三百首》啊?”
……坏了,他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个……”陈玄奘挠了挠鸡窝头,“除了《儿歌三百首》,师父也没教我别的啊。”
“唉,照你这进度,等你悟到那一点点,世人早就给妖魔嚯嚯完了,”沈阙叹了口气,“来,附耳过来,我来教你。”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陈玄奘竖起耳朵听完沈阙的计划,表情精彩纷呈。
“你确定这招管用?水妖在水底看得清楚吗?”
“要的就是它看不清楚,快,赶紧入戏。”
“好。”
不算沈阙怀里抱着的婴儿,在场达成共识的二人并排缓缓朝岸边走去。二人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叫嚷,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哎呀玄奘啊,还得是你有主意啊,趁着这条村那群傻批光顾着躲水妖,咱们把这小东西偷到手,转给牙行,哎呦,发大财啦!”
“咳咳,可不是嘛,听说最近小孩行情好着呢!就是不知道那些个达官显贵要这些个小孩干啥?”
“这你就没经验了吧老弟?你得知其然,还得知其所以然呢!”
“这么说你知其所以然咯?”
“那可不。”
“那你讲讲呗。”
“听着啊,好一点的,达官贵人家乏嗣无后,又不想家丑外扬,就干脆想法儿花点银子,买个婴儿回去。”
“冒充亲生的孩子?”
“冲冲喜,想着兴许发发善心,领养了一个,老天爷开眼,自然就会给这家主母降生贵子。”
“哦,是这样。”
“嗨,这种的要让这小孩碰上,那可真是天大的造化,就怕遇上那种的。”
“哪种的?”
“那种的。”
“到底哪种的?”
“哎呀就是那种的,你听说过比丘国吗?”
“比丘国?什么地方?”
“比丘国你都不知道?你没去过西牛贺洲啊?”
“没去过。”
“嘿嘿,他们那旮沓,现在叫‘小儿城’了。”
“小儿城?什么意……”
陈玄奘刻板艰涩的那句“什么意思”话音未落,突然,水面之下急流狂涌。
水面上原本凝着一层死灰似的静,连风掠过都只搅起细碎涟漪,此时却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水底的魂。
暗流翻涌的闷响突然在离岸不过数丈的地方炸开,水面旋出漆黑的涡,卷着水草与淤泥往上翻,腥咸的腐气混着水腥扑脸,呛得人舌根发苦。
某团庞大的黑影从这涡里挣出来的——不是浮,是撞,是裂开水面的猛跃!
黑黢黢的巨躯破波而起时,带起半丈高的水墙,鳞甲在昏光里闪着冷硬的光,像磨钝的铁片。阔口张着,獠牙沾着涎水与碎藻,喉间滚着兽性的低吼,巨尾扫过水面,拍起的水花砸在塘边石上,碎成冰凉的雨。
不过一瞬,天地间只剩水落的哗哗声,与那妖物悬在半空的狰狞,像一柄淬了寒水的刀,狠狠扎进这青山脚下的软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