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漫长,三人一言不发,向着皇城外走去。
前方偶有宫宦路过,远远瞥见他们的身影,便慌忙垂首转身,匆匆绕向别的宫门。
行至宫门前,齐王赵元彻停下了脚步,指向自己的六骏王辇,“雷行云,你可以选择回去,或者听本王一席话。”
宫门厚重的阴影斜斜压下,雷行云未发一语,只背身踏上王辇,身影没入车厢。
齐王赵元彻微微侧身,“公主,请!”。
李云清敛裙而入,择一侧软垫坐下,红色绣金凤裙无声铺开。
赵元彻并未坐上主位,反在雷行云对面落座。车架微微一沉,六骏王辇缓缓启行。
至于驶向何方,无人说,也无人问。
骏马轻嘶,四蹄踏起,骨碌碌的车轮声在空旷的宫墙外格外清楚。
角落里的雷行云背倚车壁,目光沉黯,似陷入回忆。
“我在边境的石泉堡,伤了人...或杀了人,总会第一时间逃到靖北。”
“大旗会不顾一切护着我,哪怕被军法打得半死,也从无犹豫。”
话音一顿,他缓缓抬头看向齐王赵元彻:“而这个兄弟现在却因你而伤。赵元彻,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雷行云直呼齐王姓名,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杀机陡现。
赵元彻距雷行云不过一尺,却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学着他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雷将军可曾想过,展大旗为何会不顾本王昔日相助之情,强闯我的军阵?还是奉了什么命令,才闯军阵。”
车帘在风中轻动,六匹骏马蹄声渐密。
雷行云杀气稍敛,平视齐王:“具体缘由,你可以询问中郎将沈青,昨夜正是他在追杀大旗。”
赵元彻手指轻轻的在自己身前一划,“沈青昨夜回营后便重伤昏迷。所受并非刀伤,而是被高手击在要穴的内伤。”
雷行云脸色微滞,前倾的身子缓缓靠回车壁:“用刀之人不会主攻穴位。沈青昨夜即便受伤,也不该伤在要穴。”
车辇正好驶过一段颠簸的石道,车厢微微晃动,雷行云的身影在阴影里也跟着一晃。
他没有再看赵元彻,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残影。
赵元彻的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仿佛在应和着车轮碾过石道的节奏。
“沈青昏迷前只说了三个字——不是展大旗和雷行云。”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李云清铺开的金凤红裙微微一动。
雷行云依然望着窗外,宫墙的阴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
“你想说,昨夜的事,是有人算计?”雷行云的声音低沉,眼中的杀意再复。
李云清一直安静旁听,此刻红唇微启,“雷将军,齐王和本宫一直在暗中相助展大旗,断不会伤害其性命。”
“昨夜之事,恐怕有人想挑起边军与齐王之间的仇恨...”
雷行云终于转过头,不再看向外边,“是谁?”
“这正是本王想知道的。”
赵元彻的目光掠过李云清,最后停留在雷行云脸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不仅熟悉你的脾气,更清楚展大旗与你的情谊,甚至…知道本王与公主暗中相助的事,这才能定下此计。”
雷行云眼中的杀气逐渐被深思取代,“熟悉我的脾气...”他低声重复,“知道大旗与我情同手足的人不少。但能清楚你们暗中相助的,屈指可数。”
李云清轻轻整理着袖口金线绣成的凤羽,“展大旗入京不过三日,能在短短时间内布下此局,实在太快了...”
“太快了…”雷行云喃喃重复。
赵元彻指尖停住叩击,“挑起争端的那个人,或许就在等一个能让边军与本王彻底对立的契机。”
车帘透出的阳光,将雷行云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暗中,他沉声问道:“边军与齐王对立,谁能得利?”
赵元彻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转向李云清。
“皇上。”李云清轻轻吐出两个字,让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紧绷。
雷行云的指节骤然收紧,车厢内响起骨节摩擦的‘咔咔’轻响。
“为何?”
赵元彻目光沉静,回忆道:
“十年前,先帝病重。当今皇上弑杀了太子,杀了本王在这世上唯一视作兄弟的人。”
李云清眼中泛起哀色,暗自垂首,声音轻如风:“被杀的太子……也是本宫的亲兄长。”
赵元彻眼神逐渐冰寒,“那一夜,我奉命在边关御敌。待我星夜赶回,东宫已成焦土。”
雷行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常年驻守边关,对十年前那场宫变只有模糊耳闻。
此刻听齐王亲口说出,才觉出其中的血腥。
赵元彻的声音低沉下去,“太子仁厚,他若登基,必是明君。可有些人,等不及了。”
李云清目光落在自己铺开的红裙上,冷声说道:“皇上……当时的二皇子,他不仅杀了太子,更将东宫属官屠戮殆尽。齐王因手握兵权,又得先帝遗旨,这才免于一难。”
雷行云常年征战沙场,对朝堂权谋虽不精通,却也明白其中残酷。
“所以,齐王...”雷行云缓缓开口,“皇上一直视你为眼中钉?”
赵元彻微微颔首,“不错!十年前他动不了我,十年后,我的存在依然是他心头大患。边军与本王若起冲突,他便可坐收渔利。”
李云清轻轻抬眸,“雷将军,你与展大旗皆是边军重臣之子,若因齐王而死伤,北境三十万边军必生异心。届时朝局动荡,谁能弹压?”
雷行云缓缓开口,却岔开话题,“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大旗。其他的,容后再说。”
赵元彻与李云清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李云清轻声道:“将军放心,本宫已命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前往照料,他可以信任。”
雷行云微微点头,算是致谢。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只余车轮碾过石道的碌碌声。
雷行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朱红宫墙已然不见,眼前行人熙攘,叫卖声隐约传来。车辇速度渐缓,最终稳稳停住。
车帘被侍从无声掀开。
雷行云率先起身,他没有再看赵元彻和李云清,大步向着喧闹的街市走去。
身后,六骏王辇静静停在长街尽头,帘幕低垂。
李云清指尖无意识描摹着裙上金凤的羽翎,轻声道:“他信了七分。”
赵元彻目光仍望着雷行云消失的方向,“七分足够。边军的刀,从来只认最直接的那个敌人。”
长街另一端,雷行云拐过街角,脚步忽然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