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刀劈下的速度很慢,
萧潇雨发现这一刀,自己躲不开。
不是刀太强,而是这一刀,自己似乎等了很久。
“一年、两年、三年...好玩的刀...好玩的人...”
萧潇雨嘴唇抿得很紧,眼中那份孩童般天真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极为古老肃穆的东西。
他口中轻声道:“那我...全力杀你...祝融...”
“嘫....”
话音落下,龙雀刀身“腾”的一下升起一股丈高火焰。
两人的刀都很慢,慢慢撞在了一起。
“铛...”
“咔嚓!”一丈之内,本就老旧油腻的石砖路面顿时四散开裂。
瞬息。
“轰!!”两丈之内,二人脚下破裂的石砖瞬间化作无数碎石。
两股狂暴的气劲顺着刀身缠绕在一起,疯狂撕咬着,吞噬着。
雷行云浑身似被火焰炙烤般的疼痛。
他咬着牙,含着血,他不敢喷出,更不敢泄了最后一口气。
被碎石割破的双腿渐渐陷入地面,鲜血如泉水自缝隙中缓缓涌出
“你这一刀……”萧潇雨的声音变得陌生,像是隔了千百年传来,“叫四时斩?”
雷行云咧嘴,血从齿缝渗出:“怎么?不好听?”
“好听。”萧潇雨认真点头,眼中古老肃穆的神色褪去少许,又浮起孩童般的好奇,“可四时之后呢?难道没有另一种时节吗?”
雷行云大笑,每笑一声,胸口的血就涌得更急:“四季……还不够么?”
萧潇雨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将龙雀刀上的炙热空气尽数吸入口中。
“不够!”
“春夏秋冬之后,还有第五种时节。”
“让你看看啊!”
话音落下,小巷内天色骤暗,却不似夜中的黑,而是一种天地被火焰烧尽,焦土般的苍灰。
“雷行云...这第五种季节,在上古时期有个名字...”
“叫做...燧...”
“而你...是开启燧的祭品...”
“祝融...祭...”
雷行云惊愕的发现,他双眼突然看不到天,也看不见地,唯剩一片苍茫的灰。
他震惊未退时,无数道火焰已顺着衣衫钻入皮肤,慢慢炙烤着骨骼,蒸腾着血液。
“燧?”雷行云艰难的说出了一个字。
灼热的气流顿时从喉间涌上,带着内脏碎末。
他却忽然想笑。
“死之前...原来...四季之后…还有这样的季节。”
雷行云握着黑云刀的手渐渐松开,眼神逐渐涣散。
黑云刀从指间滑落的刹那,并没有坠地,它诡异的悬在了半空,悬在了雷行云身前。
一截锈迹斑斑的枪头,突然出现在黑云刀下缓缓旋转着。
一点火,一丝雷,托着黑云缓缓上升,直到刀尖指向了萧潇雨额头。
平安巷口,一道声音带着愤怒吼出:“雷行云,你是中州的兵?”
“是兵,未死之前,怎能没有战意!!”
“你以后,不配再做我的对手!!”
雷行云将要倒下的身体慢慢站起,手掌艰难的伸向眼前茫茫的苍灰。
“中州的...兵..?”
“是你吗?黑云...”
他的手掌传来一阵实感,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冰冷,却又火热。
雷行云站直了身体。
他的腿还陷在碎石里,血还在流,手却是紧紧握住了黑云。
“雷行云!攻!”
愤怒的吼声,似乎是近了一些。
黑云刀缓缓抬起,没有丝毫力气的劈落,也不知道劈向谁,可他还是劈了下去。
“再攻!!”传来的吼声有些嘶哑。
黑云刀锋划过茫茫的苍灰,雷行云看见一点微弱的光。
刀落下后,却沉的他无法再握紧。
可肩膀这时却传来一阵温热,他虽看不到人,却感觉有人扶住了自己。
“雷行云!再攻!!!”
雷行云将喉咙中混着内脏碎末的血液咽下,虚弱的嘶哑回道:“攻...”
黑云刀划过苍灰的“天”,终于,缝隙中透出一点点暖黄。
“这是...午后的...秋阳?”
“还有,那是?”
缝隙前,一支锈迹斑斑的枪头闪着微弱雷火,飞速旋转着,向缝隙处震颤的刺着。
“一次...两次...三次”
缝隙越来越宽,阳光越来越盛,渐渐地驱散了一片苍灰的“天”。
“我...我也来...”雷行云双手吃力举起黑云,借着身体的重量,将刀尖压进了那道裂缝。
瞬间,苍灰的“天”裂开了一道长长口子。
但口子里泄出的不是光,而是微带寒意的风。
风里裹着血腥,裹着泥土,还有一股子活着的味道。
将要倒之下的雷行云,却不知被谁搀住,这次声音,就在耳边。
只是虚弱了许多:“好...我们...再来!”
“嗯...”
两人互相倚靠着对方身体,拼尽全力,再次向裂缝攻去。
枪头与刀尖同时刺入那道裂缝。
力气并不大,但苍灰色的“天”却从裂缝处向两侧缓缓散开,暖黄色的阳光瞬间全部涌入。
小巷、破旧的店铺、满地的尸体...
阳光刺眼,雷行云却不敢闭上,只因一步之外站着的,正是萧潇雨。
他微微侧头看去,身旁之人却是有些眼熟。
一张脸清俊却苍白,眉间凝着散不去的阴郁,一双眼睛空茫茫地睁着,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沁透。
“是你...沈青!!”
雷行云嘶哑着吼出来。
此刻的沈青,就像一杆遍体鳞伤却仍未倒下的枪,纵然将折,犹自笔直地立在那里。
眼前的萧潇雨却奇怪的收起了龙雀刀,不安的向皇宫方向看去。
不满的嘀咕着:“他没事。只是刚刚到达真气境,便想要强行破开“祝融燧”,这双眼睛以后看不见了。”
“什么!!”雷行云嘶哑着吼着,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他侧头看去,见沈青眼睛中,那股烦人的,高傲执拗的光没有了,只有茫然,平静中的茫然。
萧潇雨的目光从皇宫方向收回,落在沈青那双空茫的眼睛上,又掠过雷行云颤抖捂着心脏的手。
“有人要从皇宫出来了。我该走了,若是我死了,姐姐会伤心的。”
萧潇雨俏皮的做了个鬼脸,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两人。
“有机会来北夏啊,我们再玩!!”
他背着手,哼着歌,一蹦一跳,像个孩童般跑向平安巷外。
“祝融燧,祝融燧,瞎了眼,没了光,看不见,真可怜!”
小巷重归寂静,只剩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沈青抬起手,指着东市长街未知深处。
声音虽虚弱,却依旧高傲执拗:“雷行云,你还能战吗!!”

